茶园有二十余亩地,遍种翠竹,林中玲玲珑珑点着几楹竹亭竹舍,茶童领他们至其中,献上茶来,称是用寺里虎跑泉泉水所煮。此话不知真假,但茶叶显是新采的,茶汤入口,如沐清风。秦枞放下茶盏,看四周幽静怡人,不禁起身走走。
贾吉跟着他,在林间曲折的小道上信步而行,如遇亭舍,见其中坐着客人,便远远绕开。忽然,秦枞顿住脚:两位姑娘在前面并肩走着,其中一人——尽管她的发髻、衣饰与画上全不相同——他一眼认出正是画中人。
两个姑娘只顾说话,没发现身后有人,纤细匀称的背影轻轻一转,拐上另一条岔路去了。
秦枞如在梦中,还未醒过神,只感到怅然若失,不由擡步跟上。通过葱茏的竹影,隐约可见两位姑娘明媚衣衫的一角。她们是进了一间小亭子坐下,一个清亮柔和的声音说:“你和我一起去吧,有你陪我,还能有趣些。”
这是她的声音!秦枞险些喜极而泣。是他心上的姑娘——从一幅画,到背影,到声音,到一个近在眼前的人。但他并没有冲上去,他也不想偷听她们说话,可是那话音如仙乐般飘到他心头,让他的双脚挪不动了。
另一个姑娘问:“请的都是些什么人?”
“无非是些能作诗的人。”
“那不是正好?你又喜欢读诗。”
“可不是他们那种。什么‘新荷诗会’,荷花被他们那样糟蹋,哭都哭死了。”
“不行,哪怕能写出‘接天莲叶无穷碧’,我也不想去。你干脆不去算了。”
“不行,我娘天天在我耳朵旁边念叨,连我两个嫂子一起。”
“她们怎么这样着急?”
“谁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我大哥说,这叫做先下手为强。”
另一个姑娘吃吃地笑起来:“我懂了,这就叫做‘挑头排货’。”
“你说对了!他们就是要给我买——正是这个‘买’字——他们是一心想给我买个丈夫,要样貌好,有学问,能取功名。”
“这不是很好嘛,莫非你还想要个獐头鼠目,大字不识,整日偷鸡摸狗的?”
姑娘呸了一声,“你不明白,哪怕再好呢!都是他们喜欢,又不是我自己瞧上的——谁想要买来的丈夫,谁要听家里的安排嫁人?”
贾吉伸了伸舌头,望一眼秦枞,意思是:“好个刁钻的大小姐。”
秦枞早忘了贾吉在场,他不禁露出微笑。很久之前,听到过类似的话,是在哪儿?
对了,是老师家的花园。一个姑娘说:“无论是谁,反正我不愿意按他们的安排嫁人。”声音很好听,是他的表妹谢音征。
几个小姑娘说闺阁里的悄悄话,他可不能再凑上去听,要是被发现非得闹个大红脸,于是他放轻脚步走了。
后来,他与谢音征定了亲。他一点儿也不意外,婚事早有苗头:家世相称、身份相当、年纪相仿,算来算去相配的就那么几个。——普通人成亲尚要遵父母之命,不用说他们这些皇族子女。他总不能冲过去对着父皇母后说:“儿臣不能答应,因为谢音征从前说过不愿意嫁我。”
其它非反对不可的理由找不出——他与谢音征至少是自幼相识,算得上挺要好的朋友。
可惜,定亲后,他们不得不疏远了。即使见面也是在很多人的宴席上,彼此说不了几句话,也没有话好说——每次见她,他的耳边就响起她莺啼般婉转却又坚决的嗓音:“我不愿按他们的安排嫁人。”他便觉得十分对不住她。
如果他都没有办法反抗,谢音征想要随心所欲地嫁人就更加是异想天开。
不过那时他想着,成亲后,他会最大限度地待音征好,让她少难过一点儿。
都是空想,他们的婚姻不可能美满。当时他不懂,因为还没有遇见命里注定的那个人。
如今的晋王妃不姓谢,那么后来谢音征是另嫁了。不知她嫁了谁,但愿是她自己喜欢的人。她是个很美很好的姑娘,理应称心如意地过一辈子。
无论是谁都比他强吧,秦枞又是一阵怅然。他连心爱的姑娘都保护不住,更不必提谢音征。之前怪自己不能当机立断,一味思前虑后,误了无辜的谢音征,又丢了一双性命——自己的,她的……这次绝不会了。
亭子中的两位姑娘已经商量好,大后日——本月二十九,一起去“新荷诗会”。
这时有侍女捧茶盘向这边走来,秦枞瞧见,向贾吉示意,悄悄回去接着喝茶。
贾吉问:“——是刚才那位?”
秦枞点头。
“那么公子快去——”
“今日不行。”秦枞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