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簪擡住他搭起的手腕,望着珠火盈盈下的温润脸孔,扶起他:“你还没回答朕,这字这么难写么?”
“是。非常难。”公子卿直起身,随她走到案前,“这不单是一个‘阅’字,奏本上的字里行间,全是天下百姓的生计。臣侍不敢随随便便下笔,单单一个‘阅’字,写尽他们的生活。”
云簪在案前拿起奏本。这是孙衍几核查过的奏本,关于向西南调矿铸箭镞之事。
如今西六府战事结束,奏本不算要紧,是以没有快马加鞭送到云簪处。
“曾经,有人觉得这‘阅’字枯燥乏味,甚至多此一举。”云簪想到刚登基那会,对这“阅”字是深恶痛绝,便是袁云昭都有写厌的时候。
“你做的不错,论功当赏,想要什么?”
公子卿行礼,有想说的话,却不敢随意出口。
云簪扬眉道:“明日就是都护下葬之日。后日,朕会启程返京,你可想好了。一旦错过了,待回到京都,你又是西行宫——人称’百君馆‘里得一名等候女帝召唤侍寝的公子。”
公子卿顺着她的话回想那些日子,鼓起勇气张口:“陛下,臣侍想入仕途。”迎着云簪睿智的双眸,赶紧补充,“不是朝堂上的股肱大臣,只是一方水土的父母官。
陛下不在行宫得这些日子,臣侍看了好多奏本。这奏本的字里行间全无他们的一字,却处处有他们的影子。
从前,臣侍随麻姑去迎陛下回京,一路向南,颇有坎坷,却受百姓相助。
臣侍想为他们做些事,便是为他们弹上一首曲子。心,都是满的。”
云簪看他手忙脚乱解说,欣然微笑,颔首道:“朕允了。”
“陛……陛下答应了?”公子卿喜笑颜开。
他心里觉得经此一遭,陛下会招他入宫侍寝。每每想到此,心里还有道隐晦的声音——不如归去,不如去看看人世间的他们。为他们谱写一首名唤“生活”的曲子,自当不负人生。
“谢陛下!”公子卿跪地行礼,等他再仰起脸,从前脸上的空洞之美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种焕发生机的活力之美,加之儒雅的气质,比从前更加夺目耀眼。
而这一点一点的改变,是云簪给了他机会。他对云簪从空洞的祈求富贵权势,到如今,已是真心佩服。
云簪微笑着看他退下,环顾空落落的大殿,心底又生起那股寂寥。
自听闻祁药儿死后、楚天机不告而别,她总遏制不住会生起这股哀思。
“最终,朕是要成为——孤家寡人。”她挥退雅风、乱雪,独坐椅前,面对一叠奏本,“早知道让他批完再走。”
夜半,珠火摇曳,宫女端夜宵送入殿。
云簪捏了捏额头,眼角晃过一闪而逝的银光,诧异看去:“是你……”
“是我。陛下还记得莲侍。”莲侍捧着银簪递送到她面前,“那陛下可曾记得这支簪子?”
云簪的目光落在玉兰银簪,一瞬间,眼睛……湿了。
她忘记莲侍会说话,忘记她怎么入的殿,只颤抖着手去拿那根眼熟至极的簪子。
“陛下,你知道我是在哪找到它吗?”莲侍赤红着眼看着她接过银簪,痛快地说着难以忘怀得那幕,“我在狼群的尸堆里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只断了的手臂。那手掌十分干净,仿佛被人刻意擦拭过,掌心就握着这根簪子。
若不是我从前伺候过陛下,见过它,还真不知道它是王子送给陛下的定情信物。”
云簪紧紧握着玉兰发簪,嘶哑着嗓子,挤出那个在喉咙、心底滚过无数回的称呼:“……药郎哥哥……啊……”
“我躲着守卫军,在血肉模糊的尸山里找了许多天,怎么都找不齐被万千钢针肢解的尸骨。
我努力将残肢拼起来,怎么都凑不出个人样。
陛下!他为了你,放弃复仇,放弃回家的机会。你怎么忍心让他曝尸荒野,成为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他这一生是为了什么?复仇吗?不是!
他在寻找得——仅仅只是……一个家啊。”莲侍低声质问着,擡起握紧的匕首,高高地直刺向低垂颤抖的颈项。
“啊——药郎哥哥……呜呜……”云簪痛苦地嘶嚎着,眼泪砸在银簪上,反射珠火投射在簪光上的匕芒。
她含着泪,侧头看,斜握着银簪,先一步扎入莲侍的胸膛,嘶哑愤怒地吼了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