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喜欢
寿宴散了,太和殿里的宫灯还亮着大半。百官依次退出殿外,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响渐渐远了,几个老臣在廊下互相搀着下台阶,嘴里还在念叨陛下今晚兴致不错,多饮了几杯。
齐玉今晚也偷喝了酒。他拿袖子挡着酒杯,自以为天衣无缝,其实袖子遮得住杯口,遮不住他红透的耳尖。齐枭早就看见了,没有戳穿他。宫里规矩重,皇子们平日滴酒不许沾,难得过节,喝就喝吧。
此刻酒劲上来了,少年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他跟着齐枭回到西暖阁,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捧着德安刚沏的醒酒茶。茶里放了山楂和蜂蜜,酸甜的,他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父皇。”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尾音有些飘。
齐枭靠在椅背上,手里也端着一杯醒酒茶。他的那杯没放蜂蜜,入口有些苦。
“我知道你是皇帝,你有江山要管,有好多事要做。我不占你太多时间。我就每天来陪你吃顿饭,晚上跟你说说话。你要累了我就安安静静地看书不吵你。你要是想找人说说话,我就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齐玉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呢喃,“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齐枭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眼前这张被酒意染得酡红的脸,看着那双比任何时候都亮的眼睛。这孩子从两岁起就在他身边,从巴掌大的一小团长到现在坐在这里跟他说“我一直在这儿”。他给他洗过澡,喂过饭,教他写过第一个字,擦过他摔跤后挂在腮帮上的眼泪。他从来都希望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从来都是。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朕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齐玉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好,柿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回过头来,酒意让他的胆子比平时大了不少。
“父皇,你今晚别批折子了。今晚是过节,过节就该好好歇着。你看外头的月亮多圆。”
齐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要说还有好多折子没批完,明天早朝要用。那就批一本。批完一本就歇着,剩下的明天再批。我就在这儿看书陪你,我不吵你。”齐玉说着,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翻了好几遍的游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书摊开在膝盖上。
齐枭看了他片刻。然后他拿起朱笔,翻开今晚最后一本折子。齐玉低头看他的游记,烛火映在书页上,字迹端端正正。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翻折子的声音和偶尔翻书页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齐玉把书合上。“父皇,你批完了吗。”
“批完了。”
“那去歇着吧。你眼睛都红了。”
齐枭把朱笔搁在笔山上,站起来。齐玉也跟着站起来,把游记放回书架,又弯腰把父皇搁在案上的茶盏端起来放在茶盘里。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
出了西暖阁往寝殿走,廊下的宫灯已经灭了大半。夜风拂面,齐玉的酒意被吹散了些,但步子还是有些不稳。他跟在齐枭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走了几步又跑到前头去倒着走,仰着脸看月亮。齐枭说看路。他说有父皇在,摔不了。
回到寝殿,齐玉自己去净房洗了脸换了寝衣,出来的时候头发散着,脸上还挂着水珠。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弯腰脱靴子。靴子是新的,系带系得紧,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擡头看了齐枭一眼。齐枭站在铜镜前解外袍的盘扣,从镜子里看见他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走过来弯下腰,替他把系带解开。齐玉把靴子蹬掉,两只靴子歪倒在脚踏上,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大概是累了,酒意把他的力气一点一点抽走,只剩下眼皮越来越沉。
齐枭把被子抖开盖在他身上。被子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龙纹,大得能把他整个人裹两圈。
“父皇。”齐玉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嗯。”
“今天的月亮真圆。”
齐枭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夜已经深了。齐枭把最后那盏角灯也吹灭了。黑暗中他听见齐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他站在床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会儿那张睡脸。月光落在少年的眉眼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呼吸又绵又长。他想起方才在西暖阁里,这孩子说“我就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带着一点酒气,却比任何清醒的时候都更认真。
他转身走到外间,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桌上还有几本没批完的折子,他拿起朱笔,翻开一本,借着廊下透进来的宫灯光继续批。德安在门外轻轻叩了一下门框,端着一碗热参汤进来,放在御案上,低声说陛下该歇了。齐枭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擡头往内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德安。”
“奴才在。”
“让御膳房明早多备一份桂花糕。半份糖。”
德安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帝王又说了一句。
“明天早朝之后,把户部关于北境棉衣的折子先送来。兵部的换防折子压后。”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