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情浓
寿宴散了,太和殿里的宫灯还亮着大半。百官依次退出殿外,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响渐渐远了。几个老臣在廊下互相搀着下台阶,嘴里还在念叨陛下今晚兴致不错,多饮了几杯。齐枭今晚确实多饮了几杯。各地官员敬的酒,内阁大学士敬的酒,几个老勋贵敬的酒,他都喝了。酒是御膳房特备的桂花酿,入口绵软,后劲不小。他坐在御座上目送百官散去,单手撑着额角,指尖轻轻揉着太阳xue。
后宫妃嫔们的心思比百官更活络。贤妃今晚弹了一曲《万寿无疆》,指法比平时练的还要用心三分,弹完了起身行礼,目光在齐枭脸上停了两息的工夫,齐枭正低头看酒杯,没接着那个目光。静妃献了一串檀木佛珠,珠子是她亲自在大相国寺请的,每一颗都撚过百遍经文,齐枭接过去看了看,说了句“有心了”,便搁在了一旁。姜宝林上次侍膳之后学乖了,今晚只远远地坐在角落里,穿的是件低调的藕荷色宫装,连琴都没有带。还有几个新进宫的才人,打扮得花枝招展,鬓边簪着时新的绢花,在宴席上频频往御座方向看,彼此之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们都在等同一个时机。陛下今晚喝了酒,酒后容易亲近人。敬事房那边早就递了消息,说陛下近来没有翻过任何人的牌子。今晚这样的日子,若是能趁陛下酒意未散的时候凑上前去,哪怕只是在跟前露个脸、递杯醒酒茶,也是旁的日子求不来的机缘。陛下喝了酒总要歇息,歇息的时候身边总要有个人伺候。往年也有过这样的情形,某个妃嫔在寿宴之后被陛下召去侍寝,第二天赏赐便流水似的擡进她宫里。
皇后萧萝也看出了这些女人的心思。她坐在齐枭右侧下首,穿的是合乎规制的凤袍,头上的凤冠端端正正,脸上的妆容妥妥帖帖。她今晚没有弹琴,没有献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心里没有半分波澜。那孩子正拿筷子夹最后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吃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注意到殿里那些暗流涌动的目光。萧萝收回视线,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她知道今晚这些妃嫔都是白费心思。
齐玉今晚也喝了酒。他偷喝了父皇杯里的桂花酿,喝了两口,被齐鸣看见了,齐鸣没有告状,只是看了他一眼。齐玉朝他吐了吐舌头,又偷偷喝了第三口。现在后劲上来了,脸颊红扑扑的,眼皮也有些发沉,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他拄着拐杖跳进西暖阁,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只是歪着头看着靠在椅背上的父皇。御案上那只乌龟还在匣子里趴着,头缩在壳里,大概是今晚被太多人围观,已经彻底放弃了社交。
他还在惦记今晚的事,这孩子又送了一只乌龟。跟五岁那个木头盒子一样,跟七岁那年送的那块捡来的石头一样,跟八岁那年送的一串用狗尾巴草编的手环一样。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子送给皇帝的寿礼是这些。
“你过来。”齐枭说。
“父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明年我不送乌龟了。”齐玉一边笑一边躲,身子在齐枭腿上扭来扭去,领口的兔毛蹭得歪到了一边。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去年你送了一块石头。”“那不是普通的石头,那是雨花石,在御花园捡了好久。”
“前年你送了一串狗尾巴草编的手环。”
“那个手环编得可好看了,谢宁教了我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