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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赎人

第45章 赎人

齐玉和谢宁站在东市的街角上,面前跪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姑娘。那姑娘看着十五六岁,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哭得红肿,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张草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卖身葬母。纸边拿一块碎瓦片压着,风吹得纸角哗啦哗啦响。她后头停着一辆破板车,车上搁着一具薄皮棺材,棺材板没合严实,缝里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寿衣袖子。

谢宁蹲下来看了看那张草纸,又看了看那姑娘。她跪在那里不哭不闹,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谢宁站起来,把齐玉拉到一旁。

“她想葬她娘。棺材铺要五百两。”谢宁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身上带了二百两银票,你身上有多少?”

齐玉把荷包翻了个底朝天。碎银子加起来不到五十两,还是太子哥哥上个月给的零花钱,他花了大半在东宫门口那家糖炒栗子摊上。“我以为今天就是出来吃碗馄饨的。”齐玉把荷包翻过来抖了抖,又抖出两颗糖炒栗子。

谢宁看着那两颗栗子,沉默了一息。“我去跟她讲价。”他走过去蹲下来跟那姑娘说棺材铺五百两是坑外乡人的,城西有家棺材铺三百两就能买一副好寿材,又问有没有亲戚可以投靠。那姑娘低着头说她爹死得早,家里只剩她一个人。谢宁蹲在那里顿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来。

“我跟她说了,让她在这儿等着。我们回去拿银子。”他把身上那二百两银票掏出来叠好,放在姑娘手里。“这个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们去凑。你别把自己卖了,听见没有。”那姑娘攥着银票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草纸上洇湿了“葬母”两个字。

谢宁拽着齐玉就走。两个人走在长安街上,谁都没说话。走了一段,谢宁忽然停下来。“你笑什么。”

“我没笑。”齐玉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你明明在笑。嘴角都快裂到耳朵根了。”

“我笑了吗?我是觉得咱俩挺威风的。一个当朝四皇子,一个静海侯嫡次子,身上加起来二百五十两。”齐玉终于憋不住了。

谢宁看了他半晌,忽然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长安街上你一句我一句地笑,笑得路边茶棚里的茶客都探出头来看。最后谢宁擦了擦眼角,整了整衣领。“我去找我爹。”

“我去找太子哥哥。”齐玉想了想又改了口,“算了,还是直接找父皇。我哥的钱也是父皇给的。”

两个人在长安街口分开。谢宁翻身上马,白马打了个响鼻,四蹄扬起一阵灰,往静海侯府的方向去了。齐玉上了马车,阿平坐在车辕上,听见他家殿下在车厢里自言自语:“五百两。我居然连五百两都没有。”阿平回头问了句殿下您说什么,齐玉没答。

静海侯府。谢霆刚跟幕僚议完事,正坐在书房里擦他那把旧刀。刀是当年在北境用过的那把百炼钢刀,刀刃上有个米粒大的缺口,他一直没让人磨掉。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擡头,看见谢宁大步走进来,额头上还有汗。

“爹。”

谢霆把刀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谢宁站在书桌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刚才在东市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谢霆的脸色,做好了挨训的准备。他爹最讨厌被人坑,上回他在古玩店买了个假笔洗回来被他爹训了三天。

谢霆听完了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这个傻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人家跪在那儿你就给银子?”

“她娘还在棺材里躺着。就停在街边,我亲眼看见的。”

谢霆又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北境打仗,有一年路过一个被敌军劫过的村子,也见过一个卖身葬父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比今天这个还小,跪在废墟边上,面前也是这么一张草纸。他当时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了,回头被老侯爷写信骂了好几张纸。他把刀拿起来,拿帕子擦了擦刀刃上的灰。“银子在你娘那儿,去找你娘支五百两。别跟你娘说是我让你去支的。”谢宁愣了一下,谢霆已经把刀插回刀鞘里搁在架上。“还不快去?回来带两串糖葫芦,你娘想吃。”谢宁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喊了声“知道了”。

宣政殿西暖阁。齐枭正在批折子。户部的秋税折子刚批到一半,德安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陛下,四殿下回来了。说有急事求见。”齐枭搁下笔。他这个儿子所谓的“急事”通常都是兔子不吃萝卜了或者御花园的锦鲤打架了。他靠在椅背上,说了句让他进来。

齐玉推门进来,站在御案前面,叫了声父皇。然后把东市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卖身葬母”的时候他往前凑了一点,说到“我身上只有五十两”的时候又往后退了一点。说到最后他擡起头,眨了眨眼。

“父皇,我想跟你借四百五十两。”

齐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孩子从小到大,跟他讨过宫外的糖葫芦,讨过江南的荔枝,讨过猎场多玩半个时辰。讨钱是头一回。不是为自己,是为一个路边卖身的姑娘。跟他一样大的年纪,没了娘。

“德安。”齐枭说,“去支一千两银票。”德安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齐玉眼睛亮了一下。“父皇,五百两就够了。棺材铺要五百两。”

“剩下的给她安家。”齐枭把笔拿起来重新蘸了墨。

“父皇你是借给我的吗。”

“不用还。”

“那不行。是我要帮人,不能你出钱。”齐玉一本正经,“从我月银里扣。每个月扣五十两。扣完为止。”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四百五十两,一个月扣五十两……”他掰了半天没算明白。

“九个月。”齐枭说。

“对,九个月。”齐玉把手放下来,“父皇你算得比我快。”

齐枭低头继续批折子。他拿着银票站在御案前面,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把银票叠好放进荷包里,把荷包放进怀里,然后绕到御案旁边,在他父皇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跑走了。德安端茶进来差点被他撞翻,茶盏晃了好几晃才稳住。齐枭头也没擡,笑了一下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