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元小说 > 帝王幼子受宠日常 > 第44章 下棋

第44章 下棋

第44章 下棋

太子齐凌从东宫侍妾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秋夜的月亮很亮,照得东宫的青石板路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福顺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来晃去,时不时照见砖缝里冒出来的几根枯草。齐凌走得很快,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大氅,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刚从温柔乡里出来的餍足,也没有半夜被叫起来的烦躁。方才在侍妾那里,他不过略坐了坐,喝了半盏茶。那侍妾是去年底下人送上来的,长得还算温婉,性子也安静,他偶尔去坐坐,算是全了彼此的体面。

刚拐过回廊,谢沉从影壁后面转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袖口扎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封信。那封信是刚到的,信封上的火漆还带着余温。齐凌接过信没有马上拆,先看了谢沉一眼。

“几时到的。”

“亥时三刻。送信的人连夜赶回来的。”谢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夜风里听不太真切。

齐凌拆了信,边走边看。富顺在前面引路,脚步放得比平时更轻。信上写的是萧家的事。萧家被逐出京城之后,沿着西郊官道一路往南走。路上老太太染了风寒,随行的郎中被扣押在京中没能跟出来,沿途驿站不敢收留他们,拖了几日没看上病,死在半路上。她死的那天晚上,住在一间破庙里,外头下着雨,庙里没有炭火。两个儿子守在旁边,连口热粥都找不到。萧家出京的时候还剩二三十口人,现在少了三个。一个老太太,一个幼年曾受过伤的庶子,还有一个萧家的远房侄儿。那个远房侄儿走之前跟押送的差役起了争执,差役以意图逃跑为由动了刀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意图逃跑,送信的人没写,齐凌也没有问。

他把信合上,站在回廊下。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知道了。”

谢沉在旁边等着。他跟了太子好几年,知道太子说“知道了”的时候不是真的知道了就完了。果然,齐凌走了几步,又开口了。“沿途那些人,手脚倒是利索。”

谢沉没有接话。他知道太子说的“那些人”是哪些人。萧家虽然倒了,但萧家毕竟出了一个皇后。陛下没有要萧家人的命,这是给皇后留的体面。但底下的人不这么想。底下的人看的是风向。陛下厌恶萧家,皇后也厌恶萧家,那萧家的人活着就是个疙瘩。他们替陛下拔了这个疙瘩,就算不能加官进爵,至少能在太子这里混个眼熟。

齐凌走进正堂,把大氅解下来递给富顺。他在案后坐下来,把信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烛火跳了两下,照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他想起萧萝。他的继母。那个从不替萧家求情的女人,每个月十五都会在椒房殿的桂树底下站一会儿。萧家的人最后死在破庙里,她没有来求情。他现在知道了,求情也没用。陛下不会杀萧家,但别人会。这个别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不需要陛下的旨意,只需要揣摩圣意,把刀递得比陛下想得更远一点。

“传话下去。”齐凌的声音在安静的东宫里显得格外清晰,“沿途驿站不得再为难萧家。供给热水吃食,按平民例。”他顿了顿,又说,“死了的人,让地方官好生安葬。”

谢沉在旁边记下来,迟疑了一下。他听出来了,太子说的是“按平民例”。不是按罪臣家眷,也不是按外戚。按平民例。这是给萧家最后的一点退路,也是给沿途那些揣摩上意的人一个信号。萧家已经不在京里了,他们现在是平民。平民死了,地方官该收殓就收殓。但仅此而已。太子不会替萧家翻案,也不会替他们报仇。

齐凌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书,是吏部递上来的候选名册。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那些名字他认得,都是之前投在他门下的。这些人里头有一个是吏部郎中的儿子,一个是禁军副将的侄子。他们替萧家的事出了力,各自在各自的位子上递了刀。齐凌记得他们。他拿起朱笔,在其中两个名字旁边画了圈,然后在旁边写了几个字:荫一子。

“这几个人家里有适龄的子弟,让他们明年开春进东宫当差。”

谢沉接过名册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这是太子的回报。不是升他们的官,是提拔他们家的晚辈。晚辈进了东宫,就等于全家都上了太子的船。这个回报不显山不露水,朝堂上没人能说什么,但当事人心里明镜似的。谢沉把名册收进袖子里,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太子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沿途再有擅自加码的,按私刑论处。”

谢沉转过身,看见太子正低头翻开另一本折子,语气跟说今晚月亮不错一样淡。他躬身应了一声,退出门外。夜风灌进廊下,他拢了拢衣领,往东宫属官的办事房走去。萧家的余波到今晚就算告一段落了。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该升的人明天就会收到消息。至于那些死掉的人是不是真的有罪,已经不重要了。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在萧家手里,也不在那些递刀的官员手里。棋盘摆在宣政殿,下棋的人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