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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赏赐

第33章 赏赐

姜宝林的手从齐枭肩上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入宫前特意跟琴师学过这手舒筋活络的功夫,师傅说她的指法准,力道也匀,弹琴的人手指灵活,按xue位比寻常人更精准。她用这双手按了半盏茶的工夫,察觉到帝王肩颈的肌肉在她指下慢慢松开了。那一刻她心里是踏实的。皇后娘娘安排她来宣政殿侍膳,又提前让人递了话,说陛下这几日肩周不适,让她准备着些。她准备了琴,准备了按筋的手法,还准备了几段得体的闲话。

一切都按她预想的走。琴弹了,手法也用了,陛下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她想今晚过后,敬事房那边大概就会记上一笔。四殿下走了。然后一切都停了。

齐枭睁开眼睛,擡起手示意她停。只是手指微微往上一擡,像是拂开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姜宝林收回手退到桌边。齐枭没有看她,看着门口。门已经合上了,门板上雕的云纹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德安。”

“奴才在。”德安从角落里往前迈了半步。他刚才一直在角落里站着,拂尘搭在臂弯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撤了。”

他走到门口招了招手,两个小太监进来,轻手轻脚地把桌上的碗碟一样一样撤下去。红烧排骨还剩大半碟,清蒸鲈鱼只动了几筷子,山药排骨汤已经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德安看着那碟排骨,想起方才四殿下坐在桌前,拿筷子戳了半天,最后只夹了一块小的。姜宝林还站在桌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笑有些僵。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琴弹得好,手法也好,说话也没有失礼。四殿下走的时候也客客气气的,说了句“不打扰父皇听曲”。从头到尾,没有人有任何错处。可这顿饭就是吃不下去了。

齐枭站起来。德安赶紧上前,以为他要回寝殿。齐枭没有往寝殿走,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来,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新的折子。折子是户部呈上来的秋税收缴汇总,密密麻麻的数字占了满满三页。他看了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落下去。字迹还是很稳,横平竖直。

姜宝林还站在原地。她入宫的时间不长,但也知道宫里的规矩。陛下没有说让她退下,她就不能退下。可陛下也没有再看她一眼。她就那么站在桌边,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御案后面只有翻折子的声音和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间齐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德安赶紧换了一杯热的。从头到尾,他没有擡头。

德安走到姜宝林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像是引路一样的手势。姜宝林最后只是朝御案蹲了蹲身,跟着德安退出去了。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环佩的声音却比来时响,叮叮当当的,在空荡荡的廊下回了好几下。

姜宝林回到自己住的揽月阁,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把鬓边那支点翠簪子取下来。簪子上镶的翠鸟羽毛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是她进宫时娘家给打的,说是宫里时兴的款式。她把簪子放在妆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还是那身石榴红的宫装,还是那张温婉的脸。

陪嫁宫女佩儿端了热水进来,刚要开口问娘娘今晚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姜宝林擡手止住了她。“把衣裳收了。以后不穿了。”佩儿愣了一下,把那件石榴红的宫装叠好,放进了箱笼最底层。姜宝林坐到床沿上,忽然觉得很累。她准备了琴,准备了手法,准备了好几个晚上。结果四殿下筷子一搁,她就回来了。她不知道四殿下为什么忽然走了,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不再看她。她只知道自己今晚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比做错了什么还难受。

赏赐是第二天一早到的。德安亲自送来的,两匹云锦,一盒南珠,一对白玉如意。东西摆了一桌子,揽月阁的宫女们进进出出地搬,佩儿在旁边登记造册,笔墨刷刷地响。姜宝林跪接了赏赐,叩谢皇恩。德安站在门口,态度客客气气的。他说陛下夸姜宝林琴艺出众,这些赏赐是额外的恩典。姜宝林低着头谢恩,她当然知道这不是额外的恩典,这是惯例。侍膳未成的后妃,陛下从不亏待,该有的赏赐一样不少。这些东西不是陛下挑的,是德安按着份例单子从内库支取的,连锦缎的颜色都是德安定的。陛下大概连赏赐的单子都没看,只是批折子的间隙听德安说了一句“姜宝林那边的赏赐备好了”,嗯了一声就翻过去了。

这些姜宝林都不知道。但她能猜到。昨晚陛下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那双手按在他肩上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回应。她知道,自己和其他许多妃嫔一样,在后宫里排着队,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夜晚。

宣政殿西暖阁,齐枭批了一整晚的折子。德安中间来换过两次茶,又添了一次灯油。寅初,离早朝还有不到一个时辰,齐枭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德安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过去想把灯调暗些。齐枭忽然开口。

“昨晚玉宁殿的晚膳用了多少。”

德安转过身来。“回陛下,春禾说四殿下回去之后没用晚膳。只喝了一碗银耳羹。”

齐枭沉默了好一会儿。“早膳呢。”

“早膳还没到时候。不过昨晚阿平来报,说殿下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宿才睡着。”

吃饭的时候在桌上叽叽喳喳说尚书房的趣事,批折子的时候趴在御案边上说太傅又讲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睡觉的时候把被子卷走还拿脚蹬他的小腿。这样的老四忽然说了一句“不打扰”,像一只麻雀忽然闭了嘴,不叫了。比叫的时候更让人揪心。

齐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今天晚膳让御膳房多做几个他爱吃的菜。排骨和糖醋鱼都要有。桂花糕也备上。”德安躬身应是。齐枭没有再说话,靠在椅背上继续闭目养神。窗纸已经开始泛白了,廊下传来小太监洒扫的声音。他心里算了一笔账。上次齐玉不高兴,躲了他七天。这次大概又要好几天。他得想想怎么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