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甲
殿试放了榜,整个京城都跟着震了三震。状元、榜眼、探花,三个人的名字从宣政殿传出来,不过半个时辰就传遍了长安街。状元叫顾恒生。消息传到贡院门口的时候,那些前几日还在石狮子底下打盹的落榜举子们,有人愣在原地,有人拍了桌子。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当天就换了新段子,讲的是河南道一个农家子,背着破书箱走了二十天的路,鞋底磨穿了用草绳绑着继续走,最后在金銮殿上被陛下亲笔点为头名。说到“草绳”那一段的时候,底下有个穿灰布衫的汉子站起来喊了一声好,往台上扔了一把铜钱。
顾恒生搬进了官驿。谢沉亲自带人把他的行李从客栈拎出来,行李很少,一个书箱,一床薄毯,还有一双张了口的旧靴子。谢沉看了看那双靴子,让随从去街口买了一双新的。新靴子是黑布面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顾恒生接过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谢沉没多说,上了马,带他去东宫。
东宫正堂里,齐凌坐在案后。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常服,领口扣得端端正正,面前的案上摆着几份文书。孙启文已经在堂下站着,他换了新的补子,鹌鹑换成了鹭鸶,从八品升到了七品。虽然只升了一级,但在户部那个地方,七品是个坎,过了这个坎就能直接给尚书回事。他站在堂下,看着太子翻文书,不敢先开口。他记得上回来的时候自己有多紧张,这回好些了,但手心还是出了汗。
太监领了顾恒生进来。顾恒生穿了新靴子,但跨门槛的时候还是下意识低了一下头,像是习惯性地怕门框太矮撞到脑袋。齐凌把名单放下。
“坐。”
两个人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顾恒生坐下去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齐凌没有多余的客套。他先看向孙启文。“铜矿的账册,户部那边有动静了。”
孙启文直起身。“回殿下,尚书大人前天把臣叫过去,说云南铜矿的账册要重核。臣已经把近三年的原始单据调出来了。”
“阻力。”
“有。工部那边有人说这是旧账,翻不得。”齐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很淡。“旧账翻不翻,看谁翻。你只管把单据准备好。工部那边,让他们来找孤。”这句话说完,孙启文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等这句话等了六年。
齐凌又转向顾恒生。“顾恒生,你殿试的策论孤看了。河南道的旱情,你写得很细。”
顾恒生说:“回殿下,臣写的是臣亲眼所见。”
“孤知道。”齐凌把那份策论的底稿从文书底下抽出来。纸角上有块水渍,是那天被口水洇的,已经干了。他把稿子放在桌上。“你说免赋之后县里先征后免。免票下来,老百姓已经交过了。钱粮进了县库,再退出来退到老百姓手里,退了多少。”
“臣在乡里问过。免票上写的数目和老百姓实际收到的数目,至少差了一成半。这一成半去哪里了,县里说是损耗,臣算过,损耗不可能超过三分。剩下的那一成出头,进了私账。”
“你在策论里没有写这一成出头。”
“臣写了。”顾恒生顿了一下,“原稿上有。后来自己删了。”
“为什么删。”
“没有实证。臣算过,但没有账册为凭。”
齐凌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那份策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把文书合上,换了个话题。“吏部的文书下来了。你的差事分在工部都水司。都水司管河道的淤塞,今年秋汛之前下游三个县差点淹了。你去那里,把你算损耗的本事用在河道上。做几年实务,再回来做言官。东宫需要人在都水司盯着秋汛之后的堤坝重修。”
顾恒生站起来,撩起衣摆跪下去。他跪得不像那些世家子弟那样姿态标准,膝盖磕在砖地上的声音却很实在。臣记住了。
齐凌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这个从河南道走来的年轻人跪在那里,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浆得硬硬的,磨得发红的脖子微微发颤。齐凌让他起来,然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齐凌留他在东宫用了饭。
孙启文和顾恒生对视了一眼。福顺在旁边笑呵呵地补了一句:“殿下早就吩咐小厨房备了菜,有酱肘子。”齐玉的品味,已经成了东宫小厨房的固定菜式。
与此同时,宣政殿西暖阁里,齐枭面前摊着殿试的十份卷子。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吏部侍郎都在下面坐着。今年的三甲其实已经定了,状元顾恒生,榜眼是江南的一位老举人,写得一笔好字,策论也规矩;探花是个年轻的世家子弟,文章写得不算最好,但人长得好,探花要的就是风仪。名次都定了,大家也都知道陛下的心思。但最后一件事,有人觉得还是该提一提。
礼部尚书欠了欠身。“陛下,萧家今年也有一名子弟,文章尚可。臣斗胆问一句,是否递补入二甲?”
齐枭没擡头。他把探花的卷子翻过去,在殿试名单的最末尾看到那个萧姓子弟的名字。文章确实写得尚可,但尚可就是尚可。他把名单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二甲满了。让他去三甲。”他放下茶盏,礼部尚书不再说话了。消息传到萧家,老太太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撚着佛珠,撚了好一会儿,珠串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滑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把珠串搁在了桌上。那个萧家子弟站在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给老太太磕了个头,转身去收拾行李。
京城热闹了好几天。跨马游街那日,状元、榜眼、探花骑着高头大马从长安街上走。街两边的茶楼酒肆挤满了人,姑娘们从楼上往下扔花,扔得状元头上全是花瓣。顾恒生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算损耗。榜眼游街很有经验,不停地朝两边拱手,探花最自在,时不时侧身接一朵花,朝楼上笑一笑。
游街的队伍拐过贡院门口的时候,顾恒生往那个石狮子看了一眼。石狮子还在,那个刻着“秋闱大吉”的小字还在。他在石狮子底下睡过觉,被秋风吹得缩成一团,书盖在脸上挡日头。现在他骑在御赐的高头大马上,脚下踩的是长安街的青石板。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前方的队伍很长,最前头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
宫里,齐玉站在宣政殿的回廊上,踮着脚尖往长安街的方向看。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宫墙和琉璃瓦。但他知道今天是游街的日子,从早上起来就在念叨。
“阿平,你说状元游街骑的是什么马。”
“枣红的。御马监专门挑的。”
“那我打猎骑的也是枣红的。”
阿平想了想,觉得这个对比有点问题,但他没说。齐玉在回廊上又踮了一会儿脚,然后转身跑进了西暖阁。齐枭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没睁眼。齐玉跑到他旁边,趴在扶手上,凑近了看他的脸。
“父皇,你今天钦点的那个状元,他骑的马跟我骑的一样。”
齐枭睁开眼。“都是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