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放榜
秋闱放了榜,京城属实热闹了几天。贡院门口贴榜那天,挤满了人。有挤掉了鞋的,有被踩了脚面骂娘的,有看了榜之后当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的。哭的旁边站着一个笑疯了的,是同乡,拍着那人的肩膀说中了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看榜的人潮从贡院门口一直漫到长安街上,茶馆酒肆里全在议论今科中举的卷子。
顾恒生中了,排在第十七名。谢沉得了消息,让人去贡院门口接他。顾恒生跟着来人在东宫偏厅里候着,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毛的蓝布衫,袖口的墨渍新添了一块,是放榜之前他还在客栈里默写策论时蹭上去的。谢沉从正堂出来,朝他拱了拱手,说殿下说了,让你安心准备殿试,住处已经安排了。顾恒生站起来,把书箱背在背上,说了一声多谢。谢沉看了看他那根背带磨得快断了的书箱,没说什么。
孙启文也进了。他是八品小官,本不用再考,但他报了今科的乡试,中了第六名。消息传到户部,他那个上司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回去之后把抽屉里压了半年的一份铜矿账册翻出来,放在了案头最上面。
宣政殿西暖阁里,几个主考官的荐卷已经摆上了御案。礼部左侍郎周仲平跪在案前,把三份最优的卷子呈上去。齐枭拿起来翻了最上面那份,看得很仔细。周仲平在下头跪着,膝盖有些酸,但他不敢动。他记得上次跪这么久还是先帝年间的事。
“这篇策论。”齐枭把一份卷子抽出来,“论漕运改海的那篇。你给的评语是‘通达时务’。”
“回陛下,是的。”
朕看着倒像是抄了前朝一个举子的旧稿。周仲平额角的汗下来了。他没想到陛下连前朝举子的旧稿都记得。他伏在地上,声音发紧,“臣失察。”
齐枭把那份卷子搁在一旁,没再说什么。他没有当场罢谁的官,但周仲平知道,那几个考官里有人怕是要去西北种树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德安还没来得及通报,齐玉已经从门缝里挤进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边走边吃,腮帮子鼓鼓的。桂花糕的碎屑沾在嘴角,他用袖子蹭了一下,没蹭干净。齐枭擡头看了他一眼,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父皇你忙你的”,就熟门熟路地走到御案旁边,在父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周仲平还在地上跪着,看见四殿下进来,愣了一下。他听说过四殿下在陛下面前不拘礼数,但亲眼看见一个少年端着点心盘子就这么走进西暖阁,还是有些不适应。齐枭没有让齐玉出去,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继续看下一份卷子。
齐玉把桂花糕咽下去了,低头看了看御案上那几份卷子。“父皇,这都是今科考得好的?”
“嗯。”
“哪个最好。”
齐枭把最上面那份拿起来,放在他面前。“你看。”
齐玉接过那份卷子翻开。策论写的是屯田戍边,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好几页。他看了一页,皱了皱鼻子。“这个字比秦威的还小。”
齐玉又看了一页,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卷子放下了。“父皇,这个人说在西北屯田可以用黄河水灌溉。可黄河在西北那段水是浑的,泥沙重,浇了地容易板结。太傅讲《禹贡》的时候专门说过。”
齐枭把那份卷子拿回去,翻了翻后面的策论要点,确实没有提到泥沙治理。他把卷子合上放在一旁,没有批语。
他又拿起一份递给齐玉。“这篇。”
齐玉接过来翻了翻,这篇写的是盐政。他才看了半页就皱起了眉头。“父皇,他引的《盐铁论》那段是错的。太傅上个月刚讲过,汉代盐铁专卖是因为打匈奴缺钱,不是单纯的与民争利。他把原因搞反了。”
齐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齐玉把卷子翻到第二页,又发现了新问题。“而且他说私盐泛滥是因为官盐太贵。可是太傅说私盐泛滥主要是因为缉查不严,跟价格关系不大。这个人……”他擡眼看了父皇一眼,“父皇,这个人是不是没怎么出过京城。他写的东西像是从书上看来的,不像真的去过盐场。”
“你也没去过盐场。你怎么知道。”
“太傅讲的。”齐玉理直气壮,“太傅讲的时候我记了笔记。”坐在御案旁边一边吃桂花糕一边点评举子的策论,还句句说在点子上。他不知道该替那些举子脸红,还是该替自己脸红。他这把老骨头在翰林院待了大半辈子,带出来的门生写的卷子被一个小孩子指错了《盐铁论》的出处。
齐枭把那份卷子放到一边,又拿起最底下一份,翻了翻,递给齐玉。这次他没问好不好,只说了一个字:“看。”
齐玉接过去。这篇策论很短,不到前面那两篇的一半篇幅。开篇就写河南道今年的旱情,写老百姓把门板拆下来抵税,写县衙的差役在腊月里上门收赋。后面又写如何减免赋税,如何补种冬麦,如何开沟引水。从头到尾没引一句经典,没掉一个书袋。
齐玉看完了,把卷子合上。他没有马上说话,低头看着卷面上那个名字。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把卷子放在御案上,擡起头来。
“父皇,这个人说话像种过地的。”
齐枭看着那份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齐玉的头。手掌覆在少年的发顶上,带着微微的热度。齐玉被他摸得脑袋往前点了一下,擡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又翘起来。
“父皇你摸我头干嘛。”
“不干嘛。”齐枭把手收回去,把那份卷子单独放在御案最右边。那个位置,是殿试名单的位置。
齐玉看见了那个位置,眼睛弯了弯。他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拿起来,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他父皇。齐枭看了看那半块糕,接过去咬了一口。周仲平跪在地上,看见陛下吃了半块四殿下掰的桂花糕。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德安在旁边研墨,研着研着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他低着头,墨汁已经很浓了,他还在磨。
那天下午,周仲平从西暖阁出来的时候,袍子后背湿了一片。守在廊下的几个考官围上来问怎么样,他摆了摆手,一句话没说,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宣政殿的方向。他想起先帝年间,也有一位皇子坐在御案旁边看卷子。那时候他还年轻,站在殿外远远地见过一眼。后来那位皇子成了太子,又成了皇帝。
几天之后殿试的名单下来了。顾恒生的名字在上面。孙启文的名字也在上面。殿试那天早上,齐玉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他坐在床上,让春禾给他穿衣裳。春禾问他今日怎么这么早起,他说今天殿试,要看父皇考人。阿平在旁边递腰带,小声嘀咕了一句殿下您是想看热闹吧。齐玉没理他。
宣政殿正殿,殿试的举子们鱼贯而入。他们跪在御座下面,每人面前一张矮几,几上铺着空白的答卷纸。齐枭坐在御座上,齐玉没有进正殿,他站在侧门帘子后面,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德安站在他旁边,假装没看见。
顾恒生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他还是那件蓝布衫,但洗过了,领口浆得平平整整。磨墨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齐枭出一道策论题,关于边疆屯田与盐铁新政。顾恒生听到题目之后没有马上动笔,他坐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齐玉看了一会儿,悄悄从侧门退出去。他走到西暖阁,在父皇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份他看过的策论原稿。稿子上的字还是那么丑,可他越看越觉得好看。他把稿子放在桌上,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