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私铸的铜钱含铜量只有官铸的六成,剩下的换成银子,进了私库。”
齐玉皱了皱鼻子。“所以孙启文是那个不敢说的人。”
“他不敢说,是因为说了没人听。”齐凌把黄册放到一边,“没人听,是因为听了就要得罪人。他现在愿意说了,是因为有了一个敢听的人。”
齐玉哦了一声,拿起盘子里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嚼完了,又问:“那个顾恒生呢。他只带了三文钱,怎么考。”
“秋闱的考篮贡院统一发。考完之后如果中了举,就有廪膳银。如果中不了,谢沉说可以先借他。”
齐玉把桂花糕咽下去,忽然站起来往外走。走得太急,膝盖碰了一下桌腿,疼得他嘶了一声,人没停。他回到东厢房,把自己攒的零用银子从匣子里倒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一半,把剩下的一半拿帕子包了。然后跑到偏厅,顾恒生正在吃饭。桌上的饭菜很丰盛,他吃得很快,但吃相不差。
齐玉把帕子放在桌上。“给你的。”
顾恒生打开帕子,看见里面的碎银子,筷子停住了。“这位是……”
福顺在旁边赶紧介绍。“这是四殿下。”
顾恒生放下筷子站起来就要行礼。齐玉按住他肩膀,没让他跪。“别跪。你这几天吃好睡好。考好了,将来太子哥哥用你的时候,你别让他失望就行。”说完转身走了。
顾恒生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福顺在旁边轻声说:“四殿下脾气就这样。”顾恒生慢慢坐回去,把帕子仔细系好,放进怀里。
齐玉回到正堂,他哥还在看名单。他坐回椅子上,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哥,你刚才问那个世家子弟盐铁专卖的事,他答不上来。他要是答上来了,你会留他吗。”
齐凌把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答不上来,未必不能用。但他进来先谈人脉,不谈实务,心术不正。用了他,以后东宫的门槛上全是递条子的。我要的是做事的人,不是做官的人。”
齐玉点了点头,把嘴里桂花糕咽干净。“我喜欢那个顾恒生。他书都被雨泡了还在看。在石狮子底下都能睡着,将来肯定也能在你东宫的椅子上睡着。”
齐凌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到哪儿都能睡着。”
“这是天赋。”齐玉把腿盘起来,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房梁。“哥,你说父皇知道你在收门生吗。”
“知道。”
“他没说什么。”
“没有。”
“那就是默许了。太子培养自己的势力,天经地义。”
齐凌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名单上那两个红圈。一个圈在孙启文名字旁边,一个圈在顾恒生名字旁边。
窗外院子里刮过一阵风,柿子树的枝条晃了好几下,一颗青里透黄的柿子从枝头掉下来,在砖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台阶底下。院墙外的宫道,两个小太监正擡着一筐新到的秋梨往御膳房走。梨是南边进贡的,皮薄汁多,个个用绵纸裹着。打头的那个说今年的梨好,个头比去年大了一圈。后头的说再大也没用,陛下不怎么吃梨,四殿下倒是喜欢,回头让御膳房多留几个送到玉宁殿。两个人说着话走远了。
贡院那边正在做最后的封场。号舍的门锁逐间检查,答卷用的宣纸已经裁好,封存在库房里。贡院门口的石狮子上,不知谁家的小童用石子歪歪扭扭地刻了四个小字。刻痕很浅,不凑近根本看不见。写的是“秋闱大吉”。不远处,茶棚还亮着灯。几个从江南来的举子围坐在最角落的桌上,就着茶水啃干粮。没人说话,都在默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