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功课
每月逢五,是皇帝考问皇子功课的日子。这个规矩从齐枭登基第三年就定下了,雷打不动。内阁议事可以改期,早朝可以延后,但逢五考功课,从来没断过。孙太傅每个月到了这几天,戒尺敲得比平时更勤,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时更沉。他会在考课前几天把皇子们叫到尚书房单独提点,每个人提点的内容不一样,但最后一句话都一样。
“陛下问什么,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陛下最讨厌不懂装懂。”
皇子们对这一天都有各自的怕法。二皇子齐鸣怕的是答不上来,他的功课不算差,甚至算好的,但每次站在宣政殿里,面对御案后面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就会在嗓子眼就会卡住。三皇子齐昭怕的是被问到超出太傅讲义范围的东西,他知道父皇喜欢追问,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越挖越深,直到把底挖穿。他平时在尚书房能答上来的那些,在父皇面前往往只够撑过前两个追问。太子齐凌不怕考功课,他从小就没怕过。但他也有怕的。他怕父皇不问功课,问朝政。上个月逢五,父皇没考他《尚书》,问了他关于江南盐运的看法。他答了半柱香的工夫,父皇从头到尾只点了一次头。那个点头之后,他就知道今天过关了。但在点头之前的那半柱香里,他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小片。
宣政殿西暖阁,辰时刚过。秋日的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御案上,把案上那方端砚照得泛着青色的光。齐枭坐在御案后面,今天没穿朝服,穿了件玄色的常服,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他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不是考课用的讲义,是户部今早刚递上来的。他在等皇子们进来之前抓紧批完。
德安站在门口,拂尘搭在左臂弯里。他已经让小太监把皇子们在偏殿候着的消息传进来了。齐枭把折子批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让他们进来。”
太子齐凌第一个进来。他今天穿的是东宫常服,腰上系着玄色革带。他走到御案前三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儿臣给父皇请安。”齐枭嗯了一声。齐凌站起来,退到一旁站定。
二皇子齐鸣跟在太子后面进来。他今天穿了件鸦青色的衣裳,领口扣得比平时还严实。他跪下的时候动作很标准,但起身的时候右脚的脚尖在袍子上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才站稳。“儿臣给父皇请安。”他的声音也比平时紧,尾音收得有些急。齐枭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齐鸣低下头,退到太子旁边站定。
三皇子齐昭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浅灰色的衣裳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不起眼了。他跪下请安的动作规规矩矩,声音也不大。齐枭点了头,他站起来,退到二哥旁边。他和齐鸣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多不少。
齐玉最后一个进来。他刚一迈过门槛,西暖阁里的空气就好像松快了一点。他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常服,领口滚着一圈白兔毛,衬得整个人暖烘烘的,他走到御案前头,撩衣摆的动作比三个哥哥都随意。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倒是很实在。“儿臣给父皇请安。”他说话的时候仰着脸,声音清亮亮的。
齐枭看着他。四目相对了一息。齐玉眨了眨眼。齐枭把目光收回。“都起来。”
四个皇子站成一排。齐凌打头,然后是齐鸣,然后是齐昭,齐玉站在最末。阳光从他们背后的窗子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了四道高矮不一的影子。齐凌的影子最长,齐昭的影子最瘦,齐玉的影子歪歪扭扭的,他在背后偷偷用鞋尖蹭地砖上的一道缝。
齐枭先问太子。问的是《资治通鉴》里汉宣帝一段,关于吏治的。齐凌答得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说到“良吏为民之本”的时候,他擡眼看了父皇一眼。齐枭没点头,也没说不对,只是继续往下问。问到第三层的时候,齐凌停顿了两息的工夫,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齐枭听完,沉默了一息的工夫,说了两个字。“尚可。”
齐凌退回去的时候,袖口里的手指轻轻松了一下。
二皇子被问了《礼记》的乐记。齐枭问的是“乐与政通”的道理。齐鸣开口的时候,第一句还很稳,说到第二句的时候,他看见了父皇眉心那道竖纹。他记得这一章所有的注疏,太傅讲到这一段的时候专门在黑板上写了三条要点。但那三条要点此刻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齐枭等了三息的工夫。然后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每个字都跟平时一样平。“回去再读。下次朕还要问这一篇。”他没有发火,没有训斥,但齐鸣的脸还是白了,从耳根白到脖子,鸦青色的衣领衬得那片白更明显。他低头应了一声是,退回去的时候,肩膀比进来时垮了半分。他退到齐凌旁边,齐鸣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尖前面那一小块地砖。他知道父皇从来没有夸过他。从来没有像对四弟那样,说一句尚可,或者更甚,笑一下。他从来不奢望那一下笑。他只是想在答问的时候不卡住,只是想让父皇看他一眼,就一眼,带着那么一点点温度。
三皇子被问了《尚书》。齐昭答得中规中矩。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斟酌。齐枭追问了一个不算深的问题。齐昭想了想,答上来了。齐枭没再追问,让他退下了。齐昭退回去的时候松了口气。轮到齐玉了。
齐枭看着他。另外三个皇子也都看着他。齐玉站在御案前面,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得很端正。他今天确实很端正,肩膀不歪,脚尖不乱蹭,脸上还挂着一副“我准备好了”的表情。齐枭翻开面前的讲义,低头看了看。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翻书页的声音。
“《孟子》梁惠王篇。‘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下面接的是什么。”齐玉眨了眨眼。“……数罟不入洿池,鱼鼈不可胜食也。”
“继续。”
“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齐枭把讲义合上了。他本来要接着往下问,关于这一段和后面的王道之始的关系。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齐玉已经往前凑了小半步。
“父皇,这段我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不打自招的心虚。齐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既然会,为何还要先说一遍。”
“因为后面的我背不全了。”齐玉老实交代,交代完了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我有认真听讲。太傅讲这段的时候我记了笔记。真的。”他回头看了秦威一眼。秦威站在门口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了一下头,点完立刻恢复了禁军般的站姿。
齐枭把讲义放在桌上。“那你讲讲。这一段讲的到底是什么。”
“就是别太贪。捕鱼不要用太密的网,留些小鱼。砍树不要在春天砍,留着长。太傅说,这是给老百姓留活路,也是给国家留后路。今天把鱼都捞光了,明天就什么都没有了。”齐玉说到后面,声音不再是背书式的,而是平时说话的样子了。“父皇,我觉得这个道理跟户部管银子差不多。不能今年把所有银子都花光,得留些给明年。不过户部好像没学好这一章,上回你说他们银子又不够花了。”
齐枭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他对他父皇脸上每一丝纹路的变化都了如指掌。他看见那一下之后,胆子就更大了。
“父皇,我觉得您考得太偏了。太傅讲《孟子》就讲了前五篇。您要是问第六篇,那我就真的不会了。您要不要换一个问题。”
站在旁边的齐鸣擡起头来,看着齐玉的背影,那个鹅黄色的、理直气壮跟父皇讨价还价的背影。他握在袖子里的拳头又紧了一分。他刚才卡住的时候,父皇说“下次朕还要问这一篇”。现在四弟说“你考得太偏了”。父皇没训他,一个字都没训。父皇的嘴角,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齐鸣低下头不再看了。
齐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考什么,还要你来定?”
“不敢不敢。”齐玉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完全没有不敢的意思。“父皇考什么都行。反正我是您教的,答不出来也是丢您的人。”这话一出来,德安在旁边研墨的手抖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表情。
齐枭把茶盏放下,看着面前这个站没站相的小儿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面前的讲义往旁边一推。
“你们都先退下。”他顿了顿,看向太子,“齐凌留下,有件事问你。”
几个皇子齐齐行礼。齐鸣行完礼转身就走,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很多。齐昭跟在他后面,浅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齐玉走在最后,跨出门槛之前回头看了父皇一眼。齐枭正低头跟太子说话,没有看他。但在他把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父皇说了一句“秦威那边有本子可以借来看”。门合上了。齐玉站在门口,嘴角翘起来。
廊下,齐鸣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齐玉小跑着追上去。“二哥。”齐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齐玉跑到他旁边,跟他并排走。“二哥,你今天答的那段我也背过。乐记太难背了,太傅讲的时候我差点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