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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夫妻 (1/2)

第13章 夫妻

卯正时分,宣政殿寝殿里还暗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角缝隙里漏进来几丝灰白的光。龙床上,锦被堆成一团,中间鼓着一个大包。齐玉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他旁边那个锦缎枕头空着,齐枭已经上朝去了。走的时候把被角给他掖好了,现在被角又被蹬开了,一只光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脚趾头晾在晨风里,微微蜷着。

阿平在门外候到了辰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他赶紧推门进去,看见齐玉裹着被子滚到了床底下,一条腿搭在脚踏上,另一条腿还挂在床沿。整个人被被子缠得像一只茧,只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他大概是摔醒了,正趴在脚踏上发愣。

“殿下,摔着没有?”阿平跑过去把他从被子里剥出来。齐玉摇了摇头,头发炸得跟鸟窝一样,右边脸颊上又印了一道枕头边的印子。他坐在脚踏上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床外侧看了一眼。

他父皇的枕头已经叠好了,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上,上头还盖了一条明黄色的枕巾。他伸手把那个枕头拿下来抱在怀里,脸埋进去蹭了蹭。枕头上残留着很淡很淡的龙涎香,还有一点点余温。那点余温已经快散尽了,但粘贴去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

“父皇什么时候走的。”

“卯初就起了。走的时候吩咐了,殿下今儿有课,让奴才卯正就叫您。可是奴才看您睡得实在沉,就多等了一会儿。”阿平把今天要穿的衣裳抖开,是件靛蓝色的常服,领口滚着银灰的兔毛。

齐玉把枕头放回床头,拍了拍,把它跟自己的棉布枕头并排摆好。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寝衣的带子睡松了,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阿平赶紧上前帮他把寝衣拢好,又把今天要穿的衣裳一件一件给他套上。齐玉闭着眼站着,由着阿平摆弄,偶尔擡一下胳膊,偶尔转一下身。系腰带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阿平的手指在腰扣上绕来绕去,忽然问:“阿平,你说我是不是太能睡了。别人家的皇子是不是都天不亮就起来练功。”

阿平把腰扣咔嗒一声扣好,擡起头来看了看自家殿下,想了想才说:“殿下还在长身体,多睡是好事。况且陛下说了,殿下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齐玉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到铜镜前头,让阿平给他梳头。篦子刮过头皮的感觉麻麻的,很舒服。他半闭着眼睛,脑袋随着篦子的力道轻轻晃,差点又睡着了。直到阿平把白玉簪插进发髻里,他才睁开眼睛。镜子里的少年今天看起来精神了些,脸上那道枕头印已经消了。就是眼角还挂着一粒芝麻粒大的眼屎。他伸手抠掉了。

用早膳的时候,齐玉一边喝着杏仁酪,一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今天的日子。今天是单日,单日是孙太傅的课。孙太傅的课要上到午时,比别的太傅多半个时辰。齐玉算了半天,叹了很长一口气,把那碗杏仁酪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从碟子里抓了两块桂花糕,一块塞进嘴里,另一块拿油纸包了揣进袖子里,准备带去尚书房给秦威。

尚书房今天的课是《礼记》的乐记篇。孙太傅念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的时候,手里的戒尺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那两下闷闷的,满屋子少年齐刷刷坐直了身子。齐玉也坐直了,手悄悄伸进书袋里摸那块桂花糕。摸到了,油纸包还是温热的,他正想着要不要趁太傅转身的时候偷偷掰一半给秦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秦威的手,又大又厚,五指张开,挡在他书袋口上。秦威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认真。

齐玉把手从书袋里抽出来,在桌上摆正了,继续盯着太傅看。太傅正在讲“乐者,通伦理者也”这一段,讲到高兴处,把戒尺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坐在前排的一个小学童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齐玉在底下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

下课的时候,齐玉把桂花糕从书袋里掏出来,油纸包压扁了一点,桂花糕被书压得有点碎了,但还是香的。他把油纸摊开放在秦威桌上,秦威看了看那块压扁了的桂花糕,拿起来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齐玉在旁边瞪着他:“你吃这么快品出味儿了吗。”

“品出来了。”秦威把嘴里的糕咽干净,拿帕子擦了擦手。“桂花的。你家小厨房做的比御膳房的好吃。”

“那当然。我那里的小厨房是父皇专门让人另开的,不跟大厨房搭伙。”齐玉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显摆,又补了一句,“下次我给你多带几块。”

这时候齐鸣从他们桌边走过。今天二殿下穿了件墨绿色的衣裳,衬得脸色有些暗。他路过齐玉桌前时脚步慢了半步,往桌上那个空了的油纸包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过去了。齐昭跟在后面,还是那件浅灰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他路过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门框,人晃了一下,站稳了继续走,书还端端正正地举在面前。

下午没有课,齐玉回了玉宁殿。他在偏殿里喂了兔子,把胡萝卜掰成三段,一段一段地喂。灰兔蹲在笼子里,两只前爪捧着胡萝卜,三瓣嘴飞快地动着,啃完一段就伸头去够下一段。齐玉蹲在笼子前面,看它把三段胡萝卜都啃完了,又给它添了一碗水。兔子低头喝了两口水,擡起前爪洗了洗脸,然后缩到笼子角落里,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睁着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看他。齐玉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你说今天静海侯府的谢二公子会不会来。”齐玉用指尖轻轻刮着兔子的耳根。兔子的耳朵抖了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齐玉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柿子树的阴影底下站了一会儿。树上的柿子已经开始泛红了,再过一个月就该熟透了。

阿平从廊下小跑着过来。“殿下,静海侯府的人递了牌子,谢二公子已经在宫门口了。”

齐玉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把袖口理了理,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宫门方向走。阿平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那块喂兔子用的抹布。他把抹布往旁边的小太监手里一塞,小跑着追了上去。

谢宁是从静海侯府骑马来的。骑的是他自己的那匹白马,马上还挂着一个竹编的笼子。笼子关着一只兔子,浅灰的,比齐玉那只颜色淡一些,耳朵更短,肚子更圆。谢宁今天穿了件竹青色的骑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宫门口的禁军验了牌子,又检查了那个竹笼子。谢宁在门口等着,看见齐玉从宫道那头小跑过来,远远地就朝他招手,手挥得老高。

“你怎么才来。”齐玉跑到他面前,跑得太急,差点没收住脚。谢宁伸手在他肩上扶了一把,又飞快地把手收回去。

“马在府门口吃了半天的草料,不肯走。”谢宁把竹笼子从马背上解下来,拎在手里。“兔子带来了。今天早上给它洗了澡,毛还没干透。”他打开笼子门,把那只浅灰的兔子抱出来。兔子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被他一手托住屁股,老老实实地趴在他臂弯里。

齐玉凑过去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用手戳了戳它的屁股。兔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趴着不动。“你那只怎么这么胖。”

“我爹说这只像饿死鬼投胎。一天能吃五根胡萝卜。不给吃就啃笼子。”谢宁把兔子放回笼子里,擡头看了看齐玉身后的宫道。“你那只灰的呢。”

“在殿里。走,带你去看。”齐玉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前走。谢宁被他拽着走了两步,手里的竹笼子差点脱手,赶紧拎稳了,跟了上去。

两个少年并排走在宫道上。齐玉走在外侧,谢宁走在里侧,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阳光从琉璃瓦上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拖得长长的,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了。齐玉走几步就偏头看谢宁一眼,谢宁也偏头看他一眼,目光碰上了又各自移开。

“你爹今天怎么肯放你出来。”齐玉问。

“我说四殿下召见。我爹说那是正事,不能耽搁。”谢宁说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其实他想跟来。走到门口又回去了。”

“为什么。”

“他说他要是来了,就得去宣政殿给陛下请安。给陛下请安就得跪。今天膝盖有点疼,不想跪。”谢宁学他爹说话的口气学了个七八分像,齐玉被他逗笑了,笑得很大声。

玉宁殿的偏殿里,两只兔子见了面。灰兔从笼子里探出头来,看见谢宁带来的那只浅灰兔,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浅灰兔也竖起了耳朵。两只兔子隔着笼子互相闻了闻,灰兔从笼子里跳出来,绕着浅灰兔转了一圈。浅灰兔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耳朵贴在背上。灰兔转了两圈之后停下来,在浅灰兔旁边趴下了。两只兔子挤在一起,一深一浅两团灰毛,在偏殿的夕阳底下,安安静静地趴着。

齐玉蹲在旁边看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它们好像认识。”

谢宁也蹲了下来,胳膊肘碰着齐玉的胳膊肘。“都是一个猎场的兔子。说不定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