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被子
齐玉在东宫磨蹭到了傍晚。荔枝吃完了,核桃酥也吃完了,画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坐在东厢房的椅子上,把画本子又从第一页重新翻了一遍。福顺进来添了两次茶,第二次进来的时候看见四殿下把画本子扣在脸上,仰头靠着椅背,两条腿伸直了搭在矮几上,靴子尖一下一下地晃。
“殿下,天色不早了。”福顺把茶盏放在矮几边上,小心地避开那双晃来晃去的靴子。
齐玉把画本子从脸上拿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柿子树的影子已经拉到了廊下,日头偏西了。“还早呢。”他把画本子重新盖回脸上。
福顺嘴闭上了。他端着茶盘退出去,在门口碰见阿平。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阿平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也拿这位爷没办法。
正堂里,齐凌批完了最后一本文书。他把朱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手腕。谢沉已经走了,幕僚们也散了,正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柿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把茶盏放下,起身往东厢房走。
东厢房的门半敞着。齐凌站在门口,看见齐玉仰面靠在椅子上,脸上扣着一本画本子,两条腿翘在矮几上。画本子封面上画着一只穿红衣裳的狐妖,狐妖的脸刚好盖在齐玉脸上,乍一看像是齐玉长了狐貍的尖下巴。齐凌走进去,把画本子从他脸上抽走。
齐玉被突然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伸手去抢画本子。“哥,我还看呢。”
“这本你今天翻了至少三遍了。”
“第三遍还没看完。狐妖最后到底怎么了我还没看到。”
“狐妖最后走了。”齐凌把画本子合上放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
齐玉把腿从矮几上放下来,坐直了,开始磨蹭。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袖口,把袖口的兔毛一根一根理顺。然后又低头检查自己的靴子,把鞋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掸了掸。最后他擡起头,眨了眨眼睛。“哥,我今儿晚上在东宫用膳吧。我让人去跟父皇说一声。”
“你中午已经在东宫用了膳。”
“中午是中午,晚上是晚上。你这里的酱肘子比御膳房做的好吃。”
“那是因为你中午自己说的。你说东宫的厨子酱肘子炖得比御膳房烂,我才让厨子专门给你加了一道。同样的酱肘子你吃了两顿还要再吃第三顿?”
齐玉被拆穿了也不脸红。“那不吃酱肘子。吃别的也行。你这里什么菜都比玉宁殿的好吃,比我那里的厨子强多了。”
齐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提住他的后领。齐玉哎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从椅子上提起来了。他哥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力气也比他大,一只手拎着他的衣领把他往门口拽,动作干脆利落,跟提一袋米没有区别。福顺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嘴角抽了一下,把头低下去。
“哥,我自己走,我自己走。”齐玉被他哥拽着,踉踉跄跄地往门口挪。
“上次你说自己走,走到门口又绕回来问荔枝明年什么时候熟。上上次你说自己走,走到影壁那里又折回来说你忘了拿护腕。你的护腕今天已经还给我了。”齐凌的脚步没停,一路把他拽到东宫门口。守门的赵武看见太子提着四殿下的后领出来,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然后迅速地恢复了禁军该有的面无表情。
齐凌在门口松了手。齐玉站稳了,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领,回头看他哥。“哥,你就这么赶我走。”
“我不赶你走,你能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齐凌站在门口,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你在东宫待了一整天,父皇那边该担心了。”
齐玉撇了撇嘴。“父皇今天肯定很忙。他最近折子特别多。”
“所以你更该去让他知道你没事。打猎回来胳膊刚好,别让他再操心你是不是又摔了碰了。”
齐玉看了他哥一眼。齐凌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但齐玉听出来那个意思了。他哥是在说,你在我这儿当然好,但父皇那边更需要你。齐玉把袖口最后一丝褶皱也扯平了,然后朝他哥摆了摆手。
“那我走了。哥你记得吃晚膳。别光批折子,你今天批了一整天了。”
“知道了。”
齐玉转身往宫道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哥喊了一声:“明天我还来。”
“明天你有课。”齐凌站在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太傅要是知道你逃课来东宫看画本,戒尺会落在你手上。”
齐玉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阿平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那副又被四殿下“忘了还”的护腕。福顺站在太子身后,看着四殿下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笑呵呵地说:“四殿下今儿高兴。每回来东宫他都高兴。”
齐凌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绯色的身影在宫道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然后他转身回了正堂,继续批文书。桌上那碟核桃酥还剩了两块,是齐玉临走前专门摆好的。一块大,一块小。
齐凌看了看那两块核桃酥,拿起小的那块,咬了一口。
齐玉从东宫出来没有直接回玉宁殿。他往宣政殿的方向走了。阿平跟在他后面,已经不用问了。自家殿下从东宫出来往哪儿拐,那是有固定路线的。白天往宣政殿,傍晚往宣政殿,饿了往宣政殿,困了也往宣政殿。回玉宁殿的唯一原因是换衣裳和看兔子。
宣政殿西暖阁里,烛火已经点起来了。齐枭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听见门外那串熟悉的脚步声,头也没擡。德安在旁边研墨,也听见了,嘴角动了动,把拂尘搭在臂弯里,往门口走了两步,准备开门。
门先被推开了。齐玉从门缝里挤进来,身上还是下午那件绯色的衣裳,在东宫蹭了一整天,衣裳上沾着核桃酥的碎屑和荔枝的甜香。他走到御案前头站定,齐枭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在东宫待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