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哥那里的酱肘子比我们这儿的好吃。”
“你中午已经吃过了。”
“怎么每个人都知道我中午吃了酱肘子。”齐玉绕到御案旁边，在他父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张椅子是专门给他放的，别的皇子来回事都跪着或者站着，只有这张椅子摆在御案侧面，上面还放了一个软垫。
“不早了。回你殿里歇着。”
齐玉没动。他把胳膊肘撑在御案上，托着下巴看他父皇批折子。烛火映在他脸上，少年的眼睛亮亮的。“父皇，我今天在东宫看了一本画本子。讲的是一个书生和一只狐妖的故事。”
齐枭翻了一页折子。“嗯。”
“那个书生救了一只白狐，白狐报恩变成了人。给书生做饭，帮他赚钱，还帮他考中了状元。最后书生发现她是狐妖，就说她是妖怪，把她赶走了。”齐玉把手放下来，在桌上画圈，“我觉得那个书生太没良心了。人家帮了他那么多，就因为人家是狐妖就赶人家走。狐妖又没有害他。”
“画本子里的故事。不必当真。”
“可是我觉得，一个人对你好，你也对他好就行了。他是什么，有什么关系。”齐玉把手从桌上拿下来，看着他父皇。“父皇，你说呢。”
齐枭的笔顿了一下。他擡起眼，看着齐玉。少年的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有些不寻常。齐枭把笔搁下，伸手在齐玉额头上探了探。不烫。
“你今天看画本看傻了。”
齐玉把他父皇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两只手攥住那只大手的手指。“我没有。我就是觉得那个书生不对。如果是我的话，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对我好的人我就要对他好。他对我好一分，我对他好十分。”
“你对谁好十分了。”
“父皇啊。”齐玉攥着他的手指晃了晃，“还有太子哥哥。还有春禾阿平。还有我的兔子。”
“该回去了。”
“父皇。”齐玉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的意思。他把腿缩上来盘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今晚跟你睡好不好。”
“你昨天已经睡了一晚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齐枭看着他那副小狐貍似的表情，沉默了一息。“你今晚又要抢被子。”
“我不抢。我今天睡觉之前先去解手，保证半夜不翻来覆去。”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半夜把朕的枕头都抢走了。”
“那是因为父皇的枕头太高了。我睡不惯高枕头，就把父皇的枕头推回去了。推的时候力气使大了，不小心推到床底下去了。”齐玉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他伸手扯了扯齐枭的袖口，“今晚我真的老实。我下午在太子哥哥那里喝了好多茶，现在一点都不困。我就安安静静躺在旁边跟你说话，保证不跟你抢被子。”
西暖阁里又安静了。烛火跳了跳，灯花炸开，在灯盏里发出极轻的噼啪声。齐枭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扯着他袖口不松手的那只手。德安从茶房换了壶新茶回来，刚走到门口，听见里头帝王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有些无奈，“……去洗脚。”
德安端着茶壶转过身，朝廊下的小太监招了招手。让小厨房准备热水，四殿下今晚又宿在宣政殿。
后宫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椒房殿的灯还亮着。静妃坐在妆奁前面，把头上的钗环一支一支取下来。贴身宫女翠竹在旁边伺候着，拿梳子慢慢梳着静妃披散下来的头发。静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进宫十六年了，从十六岁到三十二岁，最好的年华都在这宫墙里。翠竹不敢再接话。静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慢慢合上了妆匣的盖子。
这些后宫里的人是见不到皇帝的。宣政殿在前朝，后妃没有召见不能入内。她们住在后宫深深的巷子里，每天看见的是自己宫墙上方那一小片天空。皇帝偶尔来，就是那一天的节庆。皇帝不来，日子就照常过。她们的朝思暮想，在宣政殿里不过是德安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牌子。
与此同时，静海侯府的内院里，灯还亮着。谢霆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穿过月洞门，听见演武场那边还有声音。棍子打在木桩上的声音，闷闷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走过去，看见谢宁正一个人在演武场里练棍。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肘弯，额头上全是汗。木棍在他手里转了个花，又重重地敲在木桩上，震得木桩直晃。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发什么疯。”谢霆把灯笼挂在架子上，走过去。
谢宁收了棍，喘了口气。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脑门上。“睡不着。”
“睡不着就练棍？”
“练累了就能睡着了。”谢宁把棍子靠在架子上，弯腰去拿地上的水囊。谢霆先他一步把水囊拿起来，摇了摇，空的。他把水囊递给旁边的护卫，让人去打水。然后他转身看着自己小儿子，月光照在演武场上，把少年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谢宁长得像他，眉眼比他柔和些，但倔起来那股劲儿跟他一模一样。
“四殿下今天让人送了只兔子来。”谢宁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什么兔子。”
“上回在猎场抓的那只灰兔。当时说好了让我挑一只。他说给我送来，结果今天真的让人送来了。装在一个笼子里，还附了一袋胡萝卜。”谢宁说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谢霆看了看他儿子嘴角那点弧度，没说话。他走过去，把架子上的木棍拿下来，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