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笑话
卯时三刻，宣政殿的早朝散了。齐枭从殿里出来，龙袍的袍角扫过门槛。德安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今天早上递上来的牌子。廊下的宫灯还没熄，天光已经大亮了，映得汉白玉栏杆泛着一层青白色。齐枭走得不快，往常下朝之后他会直接回宣政殿西暖阁批折子，走到半路，忽然停了一下。
德安也跟着停下来，等了两息的工夫，见帝王又继续往前走了。
西暖阁里已经备好了茶。茶是刚沏的，青瓷盏里茶汤清亮，冒着细细的白气。齐枭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拿起朱笔，翻开今天第一本折子。德安在旁边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得很慢。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折子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齐枭批了三本折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还热着。他放下茶盏，继续批第四本。
到了巳时，外头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廊下的宫灯早熄了。德安换了一壶新茶进来，发现御案上批好的折子比平时少了一半。帝王批折子的速度向来很快，今天却像是有些心不在焉，一本折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落笔。
往常这个时候，齐枭头也不用擡就知道，御书房的门会被推开一条缝。然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先露出额头，再露出眼睛，最后整个人从门后面钻出来。有时候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有时候拿着一本刚看完的书，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空着手来，往他御案前头一站，开始叽叽喳喳。
昨天早上，齐玉端了一碗杏仁酪来，说御膳房新学的做法，非要让父皇尝。齐枭尝了一口说太甜了。齐玉不信，拿过勺子也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说御膳房肯定放了两份糖。他把碗端走了，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又端回来一碗，说这回让御膳房重新做的，只放半份糖。齐枭尝了，确实不甜了。齐玉就站在旁边看他吃完，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打了什么大胜仗。
前天早上，齐玉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本游记，翻到其中一页非要给父皇念。说是书里写了南边有一种果子叫荔枝，果肉白得像玉，咬一口甜水直流。他问父皇吃过没有。齐枭说吃过。他又问好吃吗。齐枭说还行。他接着问那父皇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南边吃新鲜的。齐枭说等天下太平了。齐玉把书合上说那我现在就去把天下打太平。齐枭看了他一眼，说你先把自己的功课写太平再说。齐玉鼓了鼓腮帮子，在榻上翻了个身，把书盖在脸上，不说话了。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又把书拿下来，开始念下一段。
今天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推门，没有人探头，没有人端着一碗杏仁酪来告状说御膳房放多了糖。西暖阁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只有德安偶尔进出换茶时开一下，又重新合上。
齐枭批到第十一本折子的时候，把笔搁下了。
“德安。”
“奴才在。”
“几时了。”
“回陛下，巳时三刻了。”
齐枭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德安在旁边站了片刻，又低头继续磨墨。墨汁已经够浓了，他还在磨。
到了午膳时分，御膳房的人把午膳送进来。四菜一汤，摆在西暖阁旁边的小桌上。齐枭一个人用膳，吃得不多。他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嚼了两口放下了。筷子搁在碗边上，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往常午膳的时候，齐玉有时候会跑过来蹭饭。他其实已经在玉宁殿吃过了，但还是要过来再吃一顿。他说父皇这边的菜比玉宁殿的好吃。齐枭说一样的御膳房做的。齐玉说不一样，父皇这边的摆盘好看。
今天那副碗筷没有动。齐枭用完午膳，继续批折子。下午的时候，折子批得比上午快了些。他一下午看完了十几本，连河南道报上来的那份关于秋粮征收的折子都批完了，那份折子他本来打算留到明天再细看的。
德安在旁边伺候着，什么也没说。他给帝王换了三回茶，添了两回墨，又去廊下吩咐小太监把廊柱上的灰擦一擦。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帝王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朱笔，笔尖悬在砚台上方，没有蘸墨。笔尖上那点红色的墨汁已经快干了。
德安走过去，把砚台往旁边挪了半寸。齐枭的笔落下去，在砚台上蘸了蘸墨，继续写字。字写得还是很稳，横平竖直，一丝不茍。
到了晚膳时分，御膳房的人又来了。这回是六菜一汤。齐枭坐在御案后头，看着宫人们把菜一道一道摆上桌。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片笋，嚼了嚼咽下去。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德安赶紧上前换了一杯热的。
齐枭喝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盏。“四殿下今日没出玉宁殿。”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德安端着茶壶的手却微微顿了一下。他把茶壶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垂着手站直了。
“回陛下，奴才今儿中午派人像阿平去问过了。阿平说，四殿下昨儿打猎回来，胳膊酸得厉害。”
齐枭擡起眼。“酸得厉害。”
“是。阿平说，四殿下昨儿拉了一整天的弓，那条弓是新的，比殿下平时用的那把重了半斤。殿下在林子里追兔子的时候兴头上头，没觉出来。回来睡了一觉，今早起来两条胳膊都擡不起来了。”德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早膳是玉宁殿的宫女喂的。午膳也是。”
齐枭看着他。“为什么不来报。”
“阿平说，四殿下不让报。殿下说，让父皇知道他拉弓拉得胳膊都擡不起来，肯定要笑话他。”
齐枭哼了一声。那一声很轻。他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小桌旁边，看了看桌上那几道菜。晚膳的菜色比午膳丰盛些，有一道红烧肘子，齐玉最爱吃的。还有一道糖醋排骨，也是齐玉爱吃的。御膳房的人并不知道四殿下今天不来，照常做了。
齐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炸得金黄，糖醋汁挂在肉上亮晶晶的。他把排骨放在碗里，没有马上吃。
“胳膊擡不起来。”
“是。”
“几岁的人了，拉个弓能把胳膊拉成这样。弓重了半斤他自己不知道？”
德安没有接话。他知道帝王这话不需要他接。果然齐枭自己又开口了。
“让太医院送药去。”
“回陛下，太医院已经送过了。是太子殿下昨儿回宫的时候让人去太医院取的，专门挑的活血化瘀的药油。春禾今早给四殿下揉了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