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兔子
围场里热闹了大半天,到了申时,日头开始往西边斜,帐篷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齐玉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额角挂着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手里拎着一只野兔,比上午那只灰兔大了一圈,后腿还在蹬。阿平小跑着迎上去,接过兔子,拿绳子把后腿一捆,塞进麻布袋里。
“殿下,您这一身汗,回去得赶紧换衣裳。”齐玉没理他,回头朝谢宁喊了一声。“谢宁,我先走了。兔子你帮我看着,明儿让人给你送半只过去。”
谢宁正站在白马旁边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送半只兔子?殿下,咱们猎了六只兔子三只山鸡,你就分我半只?”
“那给你一只。灰的那只。自己挑。”齐玉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青帷马车那边跑。
谢宁站在原地,端着水囊,看了看麻布袋里那只正拿鼻子嗅他手指的小灰兔,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把水囊递给旁边的小厮,蹲下来,拿手指揉了揉兔子耳朵。
围场边上,侍卫们已经在拆帐篷了。炭火浇灭了,烤架收起来,马匹重新套上嚼子。几家公侯府的公子们陆陆续续上马准备走,王渊骑着那匹栗色大马过来,朝谢宁拱了拱手。
“谢二公子,今日尽兴。改日得空,再来府上讨杯茶喝。”谢宁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草屑,也拱了拱手。“王公子慢走。”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客客气气的。王渊又看了他一眼,打马走了。后头王衡跟上来,路过谢宁身边时慢了半步,目光在那只灰兔身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跟上了他哥。
青帷马车停在猎场入口的老榆树底下,树荫遮了大半个车身。拉车的是两匹黑鬃马,这会儿正低着头甩尾巴赶苍蝇。车夫老赵坐在车辕上,草帽扣在脸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赶紧把草帽摘下来。
“殿下。”老赵从车辕上跳下来,搬了踏脚的凳子放好。齐玉没踩凳子。他单手撑着车辕,腿一蹬就上去了,动作利索得很。车帘一掀,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马车里头比外头宽敞。座位是两排相对的软垫,垫子上铺着竹席,靠背是织锦的。角落里搁着一个小铜炉,没生火,天热用不上。车窗上挂着竹帘,日光从竹条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软垫上印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光影。
齐凌坐在靠里那排垫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齐玉进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擡,只是往旁边挪了半寸,给齐玉腾出位置。
齐玉在他对面坐下来。车帘放下,外头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老赵在车辕上吆喝了一声,马车轻轻晃了一下,开始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闷闷的,车厢里微微颠簸。
齐玉坐了一会儿,把后背靠在垫子上。竹席冰凉凉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凉意。他闭上眼睛,觉得浑身都松下来了。在马背上颠了大半天,这会儿才觉出累来。胳膊酸,大腿也酸,尤其是右胳膊,拉弓拉得现在还有点抖。
竹帘的影子在他脸上晃过来又晃过去。他睁开眼,看着对面他哥。
齐凌还低着头看书,一只手托着书脊,另一只手翻书页。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书角,翻过去之后用手指沿着书缝压一下。月白色的袖子搭在膝盖上齐玉看着他翻了两页书,忽然站起来,猫着腰跨过中间的空隙,一屁股坐在齐凌旁边。
齐凌被他的动作挤得往边上歪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掉了。“你坐对面不行?”
“对面颠。”齐玉说。
这个借口烂得连他自己都不信。车厢里两排座位用的是一样的垫子,车子颠的话,坐哪儿都一样颠。但他不管。他已经坐下来开始脱靴子了,把两只靴子蹬掉,脚上只穿着白布袜。然后他把腿收上来,整个人窝在垫子上,脑袋在齐凌的腿边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他哥腰侧那片月白色的衣料里。
车轮碾过一段砂石路,车厢颠了好几下。齐玉的额头撞在齐凌腰侧的革带上,他哼了一声,伸手把那条革带往外推了推。齐凌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书放下,单手解开腰间的玄色革带,抽出来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重新拿起书。
现在齐玉的脸贴着的不再是硬邦邦的皮革,而是柔软的衣料。衣裳上有檀香味,还有一点点墨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外头的光照进来,落在齐玉的头发上。他今天没戴冠,只用了根白玉簪把头发束起来。簪子是去年生辰父皇给的,簪头上刻着一只小麒麟。这会儿簪子歪了,头发散了几缕出来,落在脖子上。
齐凌把那几缕头发拢了拢,别到他耳后。手指碰到齐玉的耳朵,耳朵尖凉凉的。
“冷?”
“不冷。”齐玉的声音已经开始犯迷糊了。
外头,阿平骑着一匹矮脚马跟在马车旁边。他歪着身子往里听了听,车厢里没动静了。他对赶车的老赵做了个手势,让他慢些走。老赵把缰绳松了松,两匹黑鬃马的步子从快走变成了慢走。
车厢里,齐玉已经睡着了。
他睡着的样子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上蹿下跳,一张嘴说个不停,整个玉宁殿都装不下他一个人。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偶尔动一下。他的脸压在齐凌腿上,压得一边脸颊的肉往上挤,嘴角被挤得微微翘起来,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齐凌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他低头看着腿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好一会儿。齐玉的眼睫毛很长,这一点像母亲。
齐凌见过先皇后的画像。挂在宣政殿偏殿那一幅,画的是母亲二十岁的样子。穿着凤袍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枝牡丹,眉眼温柔。那幅画他每次去请安都会看见。画里人的睫毛,和腿上这个少年的一模一样。
画像旁边,在宣政殿的另一面墙上,还挂着一幅小像。画的是母亲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那是齐玉满月那天的画像,画师花了三天画完,先皇后亲自题了落款。落款的字迹很秀气,写的是“宁儿满月,吾儿平安”。
画完之后不到一年,母亲就去世了。齐凌看着腿上那张脸,把手掌覆在齐玉的头发上。少年的头发软,滑,发丝从指缝里漏出去,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齐玉两岁那年开始跟着父皇睡,那时候脑袋上还是一层绒毛,摸起来像小猫的肚子。现在已经是一头浓密的黑发了。
马车经过一片树林,竹帘上的光影忽明忽暗。齐凌的手在齐玉头发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擡起来,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齐玉在睡梦中往他怀里拱了拱,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齐凌低下头,仔细听了听。没听清。大概是梦到追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