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一阵,经过西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士看见车上的徽记,赶紧让开了路。过了城门就是京城的街道,街上的叫卖声从竹帘外头飘进来。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脂粉的,一声接一声。有个小贩的嗓门特别大,喊的是“新鲜的桂花糕嘞”,齐凌往外看了一眼。谢沉骑马走在马车旁边,看见太子掀帘子,弯下腰来。
“殿下,要停吗。”
“不用。走慢些。”
谢沉直起身,朝前头的侍卫打了个手势。整队人马的速度又放慢了些。
齐玉没被吵醒。他睡得死沉死沉的,连马车经过一段坑洼路面时颠了好几下都没醒。
齐凌把手覆在那只手上。齐玉的手指动了动,在睡梦中把他的手也攥住了。
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到宫门口的时候已经快酉时了。守门的禁军看见是东宫的车驾,齐齐让开。马车没有停,直接驶进了宫门。车轮碾过御道上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谢沉在宫门口就下了马。东宫属官不好进后宫,他在宫门处朝马车行了个礼,转身往东宫方向去了。阿平骑着矮脚马一直跟到玉宁殿外头,才翻身下马,小跑着过来打帘子。
车帘掀开,阿平往里看了一眼。他家四殿下正窝在太子腿上,睡得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太子的月白色衣裳被蹭得皱巴巴的,腰间的革带解下来放在一边,手里还拿着一卷书。这个画面看着有些古怪,一个是规矩森严的太子殿下,一个是睡得毫无形象的四殿下,两个人挤在一排座位上,倒像是天经地义就该这么坐着似的。
阿平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叫醒齐玉,齐凌擡手制止了他。齐凌把那卷书放在旁边,轻轻把齐玉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手臂穿过齐玉的膝弯和后背,把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齐凌抱他的动作很稳,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脚步没有晃一下。齐玉被挪动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脸往齐凌胸口偏了偏,又睡过去了。
从宫门到玉宁殿,要走一段不短的回廊。齐凌抱着齐玉走过回廊的时候,廊下的小太监们一个个低下头,大气不敢出。太子平时不常来后宫,偶尔来一次也是给皇后请安,目不斜视,脸上从来不带多余的表情。今日这个太子怀里抱着一个人,走得又稳又快,月白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往后飘,旁边跟着的太监阿平拎着一双小靴子,一路小跑。
春禾正在殿门口擦门框,远远看见太子抱着个人走过来,手里抹布差点掉了。她赶紧站到一边,低下头。等太子从她面前走过去,她才看清他怀里抱着的是自家殿下。四殿下的脸埋在太子胸前,两只脚光着,白布袜上沾了一小块泥。
太子把人抱进寝殿,走到床边。床上的被褥已经铺好了,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是锦缎的,一个是素面棉布的。齐凌弯下腰,把齐玉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是放一件瓷器。
齐玉的后背挨到床铺的时候,他醒了那么一瞬间。眼皮掀开一条缝,模模糊糊看见一张脸。
“哥。”
“嗯。”
“兔子。”
“阿平看着呢。”
“饿。”
“醒了再用膳。”
齐玉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眼睛已经又闭上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棉布枕头,腿蹬了两下,把被子蹬到一边。
齐凌站在床边,看着那条锦被。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抖开,盖在齐玉身上。被角掖好,压在他下巴底下。
“春禾。”
春禾赶紧从门外进来。“奴婢在。”
“晚上备些清淡的粥。他醒了用。兔子让阿平找个笼子装好,放偏殿,别让它跑了。”
“是。”
齐凌又看了齐玉一眼。少年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脑袋埋在枕头里,头发彻底散了,白玉簪歪在一边快要掉下来。他伸手把那根簪子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簪头上那只小麒麟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让人去东宫取一副护腕。他拉弓用的。”
“奴婢遵命。”
齐凌走了。春禾站在寝殿里,看着床上的齐玉,又看了看门口那个越走越远的月白色背影。她走过去,把齐玉蹬歪的枕头摆正,把被角重新掖了掖。
阿平从偏殿过来,手里还拎着那双小靴子,站在门口往里探脑袋。“殿下睡了?”
“睡了。”
“兔子我关好了,喂了半根萝卜。”
“太子殿下说,明儿让人送护腕过来。”阿平愣了一下。“太子殿下对咱们殿下真好。”春禾低头看了看床上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轻轻把他额前一缕头发拨开。那缕头发被汗浸湿了,粘在额头上,拨了两下才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