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嬴昙叫苦连天的时候,薛缨就跟在后面幸灾乐祸地笑。
嬴昙听见薛缨的笑声,面上便也偷偷露出美滋滋的笑意,柔色满眼。
两人沿着一条模糊的小道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了大半天光,光线幽暗仿若黄昏。
蓦地,右后方传来草木窸窣的声响,声音之大绝非虫雀一类的小物。
薛缨本能地悚然心惊,霍然回头望去,只见几十步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不等她反应,一头黑毛獠牙的大兽喷着鼻息奔了出来!
无相寺的小师父说过,天蒙蒙亮的时候,后山菜地附近常有野猪下来拱食,没想到大白天也能遇上!
野猪没有径直冲撞过来,在距离二人十几步远的位置停下,缓慢地挪动步子,浑浊的眼珠锁定了这两个闯入它领地的人。
“别动。”嬴昙僵硬着身子缓缓挪动脚步,揍到薛缨身边将她挡在身后,左手握住她的手腕,传来温热的力量,“慢慢往后走,动作要慢,不要跑。”
嬴昙一面说着,右手缓缓握紧小篮子里的缺口镰刀,
野猪低低哼了一声,前蹄刨了两下土,突然低着脑袋朝他们冲了过来。
嬴昙稳稳送力将薛缨推开,自己往侧面闪了一步,镰刀适时劈下。
野猪灵敏地扭动壮硕的身躯,避开了劈来的镰刀,朝嬴昙闪身的方向撞去。
电光石火间,嬴昙迅速稳住重心用力一扭身避开野猪近在咫尺的冲撞,刀尖堪堪划过它糙实的皮肉,留下一道浅痕。
野猪外呲的獠牙划破了嬴昙左臂的衣料,嬴昙咬牙低哼一声,趁着野猪冲过之后转身的空档,举起镰刀狠狠一掷!
他膂力不俗,这一刀飞出卷起赫赫风声,弯尖旋转着扎进了野猪厚实的皮肉。
那畜生吃痛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头也不回地窜进了林子深处,蹄声渐远。
薛缨脸色发白,手脚一阵酸软,强撑着三步并做两步握住嬴昙被带到的左臂,只见半边袖子已染上血色。
嬴昙冲着野猪消失的方向低骂了一句,用力甩了甩掷出镰刀的手腕,低头见薛缨脸色难看,忙道:“无碍,划破一点皮而已,我当场报了仇啦,只是得赔寺里的镰刀。”
其实还是蛮疼的,但嬴昙不能坏了在二妹妹面前的英雄形象,想要把窝囊的伤臂收回来藏好,免得吓着了二妹妹。
薛缨瞪着嬴昙,让他老老实实把左臂伸过来。
她从前在话本子里读到过的医学知识不止有如何处理蛇伤,更有外伤的处理手法,先将伤口周围的布料撕开,用干净的软帕按压止血,撕下布条绕着手臂缠紧,打结的力道须得适中,太松止不住血,太紧则会伤到经络。
嬴昙便是疼,这会子也半点觉不出疼了,美美地笑道:“我这条左臂真是有福,上回替皇兄挡了一刀,皇兄才答应让我出京,这回得到二妹妹亲生包扎,焉知非福呢?”
“住口。”薛缨横他一眼,“赶紧回寺里用药好生处理。”
嬴昙晓得轻重,被猛兽弄破的伤口极易感染,两人当即往回走。
走着走着……两人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山里树木处处相似,又没有显眼易记的路标,两人被野猪一吓本就心神不宁,这下更加辨认不出来时的方向,兜兜转转了一个时辰,彻底茫然了。
“我们可能要在此过夜了呢。”嬴昙浑笑着凑到薛缨跟前,想逗她笑笑缓和气氛。
薛缨却完全没觉得这是个笑话,拧着眉头四下观察,盯着日头的方向出神,试图分析无相寺的方位。只是眼下没有刻漏,不清楚时辰,无从准确判断日头方位。
嬴昙凝视着二妹妹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下反复感慨她认真的神情真是美丽无双,从前竟从未发现二妹妹如此摄人心魄的一面……
等等。
嬴昙表情一肃。
她这神色,分明像极了一个人,一个他十分讨厌的人。
怎么人一起相处久了,当真会近黑者墨?二妹妹多么洒脱活泼之人,眉宇间竟有了陆瓒那厮假正经的神情!
嬴昙不想瞧见那厮的影子,扒拉了一下薛缨的手臂,想说大不了先闷头往山下走,到了山下镇上再雇一顶轿子回无相寺就是了,无非是绕个远路。
就在这时,某个方向里走出一个小沙弥,背着柴捆,一眼瞧见两人,便即露出淡淡喜色,快步上前来,问他们是否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