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荆忽然道:“三妹妹,我方才好像看见那条船上有人拿着邸报,上头写着‘远游客’三个字。”
柳荆目力极佳,是以柳芳菲深信不疑,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在哪里?又有什么邸报,写我什么了?”
柳荆朝往岸边行驶的一艘画舫一指:“就是他们。”
柳芳菲好奇得心痒难耐,央着薛缨在画舫稍待,自己乘上随行的小船,去追那艘画舫上的人,非要看看那张报道自己的邸报不可。
柳芳菲的小船正要走,宁非红着一张清秀的脸,不好意思地请示跟上去,道是忽然腹痛,想要更衣。
小船急吼吼飘离。
薛缨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搁下,擡眸看向柳荆。
船上除了他们二人,只剩各自的心腹从人。
湖风拂过,薛缨理了理鬓边发丝,直白地盯着柳荆,道:“柳二公子有话要对我说?”
柳荆没有回避她探究的目光。
他放下酒盏,先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姿态郑重。
“在下先向薛淑人赔罪。”他道,“芳菲不曾透露淑人任何私事,在下接下来所言,全是妄自揣度,于舍妹无关。”
薛缨淡淡嗯了一声,示意柳荆说下去。
柳荆道:“信安王向陛下请旨外出游历,时机掐得十分巧妙,想必淑人也如此认为吧?”
那日在宫中,他果然听见了她与嬴昙在老槐树背后的谈话,以他的敏锐,猜到她的打算不是不可能。
柳荆没有等薛缨回答,继续道:“恕在下直言,此计看似周全,实则漏洞百出。信安王贵为郡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与你同行,目标太大。更何况他至今未婚,淑人就算与陆侍郎和离,也难保不被闲人乱嚼口舌,一旦有人拿出来做文章,便是泼天的祸事。”
他顿了顿,道出结论:“薛淑人,这条路走不得。”
薛缨眸光平静,镇定地道:“既然柳二公子专程支走了令妹和宁非,想必不只是来替我分析利弊的。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湖风将柳荆鬓边的碎发吹过眼角,他并未去拨,只是定定地望着薛缨,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露出极为认真的神色。
“柳家可以助淑人假死脱身。”他一字一字地道。
云纱宽袖之下,薛缨攥紧了手指。
“城外有柳家的庄子,庄后有条宽河,入夜走水路不会惊动任何人。淑人假死之后,世上便再无薛缨这个人,而淑人自己——”
柳荆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可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柳家的庇护下,光明正大地回到京城。”
“留在京城?”薛缨重复了一遍,旋即失笑:“柳二公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京城遍地都是认识我的人,你既想出了假死之说,又如何让我‘光明正大’地回来?”
柳荆早料到她会这样问。
“柳家在京中根深蒂固,军中、朝中、坊市之间,处处都有柳家的人。寻常门第要造一个假身份或许有风险,但于柳家而言,不过是多添一个远房表亲的户籍罢了。柳家可将淑人安排在柳府,与芳菲同进同出,对外只说是芳菲远道投亲的表姐,无人敢查。”
柳荆不怕与陆家为敌。
就算陆瓒要查,柳家与信安王联手,再加上薛缨争取到燕皇后的支持,未必会败给陆家。
“柳二公子,你我也算有几分交情,但远远到不了这个份上。”薛缨点出了其中最不合理之处,“普通的交情,不值得柳家为我担这么大的干系。你大费周章地替我想出这个法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画舫晃动,茶盏里的水荡出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因为,在下属意于淑人。”
薛缨眉心一跳,旋即杏眸坦荡,再无波澜,并未因柳荆突如其来的僭越之言而有任何反应。
柳荆自顾说了下去:“淑人不必应我什么,在下只想让淑人知道,柳家这里还有另一条路可选。”
画舫中寂静无声,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微声响,远处柳芳菲与船家说笑的声音隐隐传来。
柳芳菲和宁非快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