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纵有千般无奈,也难对柳芳菲开口。陆瓒在人前是疏淡清傲的性情,若说他那般外表儒雅清冷之人,在自己府里却是另一番模样,实难叫人信服。
两人铺开纸本,一个罗列纲目,一个研墨调色,柳芳菲写她的章回,薛缨在一旁绘图,一切仿佛还同从前一样。
薛缨画了几稿,总是不满意。眼前的线条滞涩生硬,仿佛犹豫徘徊一般,根本没有以往的流畅自如。
作画无外乎修心,是她近日对局面太过迷茫,所以连画意都如在雾中。
薛缨收起笔不画了,读柳芳菲尚未面市的章回原稿。柳芳菲干脆让人从府里送了晚饭来,两人头挨着头读新淘到的话本,笑得前仰后合。
宁非悄没声儿地匆匆进来,对点翠附耳说了什么,点翠脸色一变,震惊地看向宁非,宁非神情焦急地点了点头。
“你们说什么呢?”薛缨察觉到两人的无声交流,擡头问道。
点翠来到薛缨身边,附耳低声道:“宁非说,方才府里带话来,说是大公子应酬时吐了血。
“什么?”
“大夫已看过,说是伤了胃的缘故,这会子回府休养了。”
点翠顿了顿,迟疑着问:“姑娘可要回去?”
薛缨沉吟片刻,终是向柳芳菲告辞。
行至马车前,薛缨叫住了宁非。月光落在她茭白的面颊上,映着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眸。
薛缨问:“你主子一向节制,饮食清淡,应酬也绝不贪杯,这是吃了什么竟会伤了胃?”
少年低下头,犹豫了半晌,才低声吐露:“主子这一个月,总在大奶奶睡下后一个人喝闷酒,把自己灌醉,才能睡着一会儿。大奶奶醒来前,主子已强饮醒酒汤去上值了,所以大奶奶不知道。”
薛缨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她蹙眉攥紧了手心,默然几息,最终未发一言,弯腰钻入了车里。
宁非望着放下的车帘,有些失落。大奶奶未再多问一句,也未露出他期待看到的关切神色。
大奶奶……当真不要主子了吗?
薛缨回到府里,见靛青正端了药碗往正房走,便接过漆盘,亲自端了进去。
陆瓒靠坐在拔步床上翻着一本闲书,只着中衣,面上缺少血色,连薄唇都透出苍白,眉心因身体的痛楚不适而微微蹙着。
薛缨忽然发觉他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条愈加锋利,颧骨也隐隐突出。
她凝神瞧他的时候,陆瓒似有所觉,擡眸望了过来,那一眼含着打量,在看到薛缨平静无波的面色时,漆眸里隐隐的光亮暗了下去。
薛缨不急着更衣,将漆盘放在几案上,端起药碗在床沿坐下,拿汤匙搅了搅碗里的热气,递给他,等他一口饮尽,又亲手斟了温茶来给他漱口。
这是寻常妻子大多会做的事,若非她半句关切询问也无,单看这举止,陆瓒挑不出错处。
“既然身子不适,便早些睡吧。”薛缨说着,站起身,打算去更衣,陆瓒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留下陪我,我一个人睡不着。”
薛缨一动未动,不置可否。
良久,他的手慢慢松开,从她手腕滑下,垂在轻薄的蚕丝被面上。
薛缨目光随之垂下,瞥见他清瘦腕间,那道簪子划出的疤痕尚未褪尽。
就在陆瓒已经放弃挽留她的时候,薛缨脱去香云纱罩衫和鞋袜,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陆瓒眸光一动,将看到一半的闲书放到枕边,拿掉引枕,一条手臂从薛缨后颈下穿过去,把她搂进怀里,缓缓躺下。
“可还胃疼吗?”薛缨望着帐顶问。
“很快就会不疼了。”
“往后别再饮酒助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