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坐满大半殿宇的大兆文武官员与命妇们骤然鸦雀无声,几息之后,一片大哗。
有人愤怒,有人好奇,有人同情……几百双眼睛背后心思各异,全都压到了薛缨一人身上。
燕皇后脸色不豫,低声唤嬴易:“陛下……”
负责指导使团礼仪的鸿胪寺卿登时从席上弹起来,老脸涨得通红,“这成何体统!我大兆礼仪之邦,容不得这样的事!”
嬴易亦是吃惊不小,甚至怀疑是不是北虞特意安排,借不谙世事的年轻公主挑衅大兆之威。
嬴易的心思丝毫没有外露,凝坐岿然不动,笑问妥木罗道:“这可是北虞风俗?”
妥木罗不以为意,哈哈笑道:“在我们北虞,确有女子以比试争夺心仪男子的习俗,绝非有意冒犯天朝礼教。”
陆瓒薄唇抿紧,正要起身,薛缨却先他一步站起,一身金绣孔雀纹霞帔,肩背笔直,面上既无惊慌也无羞恼。
她甚至含着大方的浅笑,语气平和地道:“公主殿下所说的比试,我不能答应。”
阿吉真皱眉:“你怕输?我们一人提出一项比试便是,公平为上。”
“不是怕输。”薛缨语速不疾不徐,“而是因为,我的丈夫并非物品,不能由两个女人比试一番来决定他的归属。”
陆瓒眉心微动,胸腔仿佛被她以柔克刚的话语撕开了一道小口,灌入温热的甜浆。
自从拿出和离书来,她再没唤过他一声夫君,不是直呼姓名便是阴阳怪气地喊他陆大人。
她对他冷淡了这么久,他还以为她不要他了,可她方才称他为……她的丈夫。
薛缨没有留意陆瓒的反应,话锋一转,带出几分锋芒:“中原没有这样的规矩,我想,北虞纵然有此风俗,大约也不会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硬抢吧?”
阿吉真原本不以为羞,却在薛缨平和而又暗藏凌厉的语气里,被她一番话说得脸色通红,方才还豪情壮志地宣战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殿中大兆君臣皆尽松了口气,紧绷的面色同时缓和下来,感慨薛淑人大方稳重,轻而易举保全了大兆颜面,实在难得。
阿吉真不死心地转向陆瓒,道:“那我与陆侍郎比试一番总行了吧?就当是给大兆皇帝和我父汗助兴!”
妥木罗可汗向来宠爱女儿,闻言抚掌大笑,看向大兆皇帝,似乎并不认为有何不妥,甚至颇有兴致。
北虞公主所说的比试,自然不可能是吟诗作赋,更不可能是琴棋书画。
陆瓒是文臣,不通武艺,就算男子天生比女子膂力强些,在正统修习过的练家子面前也是赢不了的。
但嬴易深知这点小事难不住陆瓒,懒得替他费口舌,便省事地把话头抛过去:“陆卿意下如何?”
陆瓒想也不想,拱袖回道:“陛下,臣身上的官服乃是内子亲手缝制,臣十分珍视,不敢弄脏,不便与公主切磋。”
薛缨不由瞥了陆瓒一眼。
此人诳语不打草稿,竟说得面不改色。她一向不擅女红,何止没有给他缝过衣裳,便是刺绣的饰物都不曾做过。
然而不论真假,这借口实在巧妙,既不自认文弱,又未找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却还偏偏让人难以反驳。
殿中大兆官员此刻团结一心,一片轻松笑声,纷纷附和着称赞陆侍郎夫妇恩爱。
嬴易就着台阶对妥木罗可汗道:“如此,朕也爱莫能助了。”
阿吉真一连被陆瓒夫妇驳了两回,算上入城时的插曲,便是三回,颜面有些挂不住。
陆瓒漆眸一闪,似笑非笑地道:“公主若想切磋,臣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信安王殿下尚未婚配,武艺高强,正适合与公主过招。”
陆卿办事果然周全,嬴易欣然同意。
嬴昙人在席中坐,祸从天上来,怨念地瞪了陆瓒一眼,面上还得装出乐意之至的模样,全了皇兄的场子。
阿吉真见信安王虽不如陆瓒清隽,倒也算是英武青年,勉强应了。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
陆瓒将自己面前那碟莲子酥端到薛缨眼前,柔声道:“我大话已然逞强说出去了,回头可否劳烦夫人赏我一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