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半靠着引枕,话本摊在膝上,看得正入神,指尖还拈着一块点心,咬了一半,忘了继续吃。
“在看什么?”
忽然,一道声音从她身侧极近的距离传来,几乎贴在耳畔。
薛缨吓得浑身一抖,话本差点扔出去,点心渣子簌簌落了一襟。
陆瓒不知何时侧坐在床沿,那张清隽的脸近在咫尺,视线落在她膝头的话本上。
薛缨拍着胸口顺气,惊魂未定地瞪他:“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吓死我了!”
被她的小笺哄好了,特意来找她开玩笑?但陆瓒眼底并无她预想中的欢喜。
“……怎么了?”薛缨被他沉郁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陆瓒将那张花笺放在她膝头的话本上:“夫人这是何意?”
薛缨眨眨眼,又眨眨眼。
如此直白的一句诗,他倒要问她什么意思?都“入骨相思”了还不够,还要听她当面肉麻?
薛缨涨红了一张小脸:“你别太得寸进尺啊。”
“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原来别有人。”陆瓒低声念出两句,脸色极为阴沉,“夫人送这个给我,是想告诉我,夫人心里……装着别人?”
薛缨擡手将陆瓒逼得过近的俊脸推开些许,表情茫然:“你不认字吗?”
她捏起陆瓒的食指,帮他指着花笺上歪歪扭扭的字,教他念:“跟我读——玲珑骰子安红豆,哼哼哼哼知不知!”
他不就是想当面诓她说出“入骨相思”吗?她偏不。
“我说的是这句诗的前头两句。”陆瓒干脆背出全诗给她听。
原来“玲珑骰子安红豆”的前面还有一句是“里许原来别有人”。
“陆瓒!”薛缨冤死了,气得粉拳锤他,“我只是喜欢‘入骨相思’那个比喻!谁让你想那些有的没的!”
……
一顿挠痒痒似的粉拳过后,陆瓒更加不像从前的陆瓒了。
文华坊陆府中,陆珍像看什么稀罕物事似的盯着陆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长兄,你说什么?你要替圣上扳倒姚潥,那可就彻底与太后为敌了!”
陆珍腾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们陆家这些年之所以能够屹立不倒,就是因为祖父留下训告,要我们绝不参与党争。当初长兄被太后赐婚,外人猜来猜去都猜不透你到底站哪边,正好明哲保身,现在长兄要自己竖起靶子来等人来攻?”
陆瓒却道:“若我想混淆视听,再沉淀两年,确实还能做到,但我不想再等。”
陆珍停住脚步,凝视着兄长那双沉静的漆眸。
他的长兄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那份沉静之下,分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长兄……”陆珍慢慢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可是为了嫂嫂?”
陆瓒垂眸否认:“也不算是。”
陆珍才不信:“当初长兄年至弱冠不肯娶妻,大伯母险些以为你有隐疾。结果现在,为了保住一桩婚事,长兄倒主动往风口浪尖上撞。”
感慨了一阵,陆珍神情正经起来:“长兄,这一步踏出去,可没有回头路了。”
“知道。”
……
薛缨答应相信陆瓒能解决尚主之事,不必提前和离。话说出口的时候是认真的,可心里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做事。次日一早,薛缨便去了尚未开张的画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