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看不到旁人忽红忽绿的脸色,只凝眉望着陆瓒,整个人处于极度的迷惘之中,甚至想不起打断陆瓒这段鞭尸搬的话语。
她在席间被她们笑话还不够,还要被自己的丈夫当众踩脸吗?
陆瓒恰到好处地稍作停顿,幽沉美丽的眼眸掠过薛缨,望向她身后的一众贵女,又掠过两旁呆立的公子郎君,眸色凉如寒刃,仿佛蕴着冷焰,摄得众人气息一窒,忘了其他反应,只得怔怔地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怎么夫人竟没同他们说,你就是墨屎先生呢?是不是成心要叫人传我的绯闻,嗯?”
语气宛如宠溺的责备,但在场之人无一有心欣赏这琴瑟和鸣的一幕。
他们的耳廓全被陆瓒那句话震到有片刻的失灵。
他……他在说什么?
有人心直口快地说了出来:“陆大人方才说什么?”
“没听清啊……好像是说,薛恭人就是墨屎先生?”
“不可能吧!”
众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有疑惑,有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作如遭雷劈的僵硬。
苍天,也就是说,他们所有人,方才当着墨屎先生本尊和墨屎先生丈夫的面,将所有不该说的全说了。
太后娘娘金口夸赞的画出自薛恭人之手,陆大人多次合作的那位“红颜知己”就是人家自己的妻子!
薛恭人根本不是什么草包美人,除了那张惹人嫉妒的脸蛋,她的琴可博得太后一笑,她的画可名满京城,她的夫君不仅不怪她“不务正业”,还与她共成佳作。
一时间,众人连与薛缨共处于一间庭院都觉得五味杂陈。荣幸,不胜惶恐,却又因方才席间的一番议论,而让原本单纯的艳羡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尴尬!
尴尬极了!
薛缨即使背对着他们,也能感受到一道道几乎看穿她脊背的视线。
但薛缨此刻在意的并不是旁人的反应。
他全都知道了!
薛缨的脸色变得惨白,脑海中也空白一片。
她浑身冰凉,试图从他含笑的眉眼里辨认他的意图。
然而陆瓒并未给她更多时间惊惶,在她因震惊而失语的时候,他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奇异地安抚了她濒临失控的心跳。
他携着她,再度看向呆若木鸡的人们,面上笑意未减,仿佛带了点歉意:“内子面皮薄,恐画作粗陋贻笑大方,更惧人言可畏,故而一直隐瞒身份,并非故意欺瞒。”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妻子,眸色愈发柔和:“今日既有误会,陆某在此言明,陆瓒与墨屎先生,本就是夫妻一体,日后诸位若对她的画作有何高见或批评,只管说与陆某,由陆某转述便是,陆某脸皮厚,受得住。”
最后一句已是十足的玩笑语气,却无人胆敢真的当作玩笑。
这分明是听见了他们在席间说的话,在点他们呢!
不曾出言凑热闹的还好,方才凡是说过不合时宜的话的,一个个脸上红白交加,羞窘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不敢再看薛缨和陆瓒一眼。
陆瓒握紧薛缨的手,在众人复杂难言的注视下施施然离开了。
钻入马车,陆瓒方才那点强撑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擅自做主,犯她的大忌,实是飞蛾扑火之举。
他不确定她能否接受他的越俎代庖。
但当时情景,薛缨可以忍受旁人的对比和奚落,他却无法忍下去了,更无法忍受薛缨的隐忍是出于对他的不信任。
“为什么?”薛缨低声问。
“缨缨,”陆瓒正襟危坐,第一次唤了她的小名,“我想让你往后可以不用遮遮掩掩,光明正大地做‘墨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