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从灯影摇曳的静谧中传来,仿佛蕴着千钧之力,重重叩击在人心之上。
隔着薄薄的纱帐,烛火为陆瓒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却丝毫未曾软化他眉眼间沉淀下来的沉静。
这并非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而是历经淬炼后的云淡风轻。
薛缨心弦剧震。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仿佛又一次认识了自己所嫁之人。
“所以,”薛缨眼中渐渐重新聚起光亮,“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好了,是吗?不论要花上多少年岁。”
“我不敢说天下人都该这般,但我陆惟成,一向如此。”
几日后,一篇署着陆瓒大名的文章流传于坊间。
文章将诗之言志与画之达意并论,力陈艺术贵在抒写性情,痛斥抱残守缺者为朽木,公然盛赞墨屎先生笔端之气魄。
这一篇《诗画论》引经据典,逻辑缜密,文采斐然,更兼对画作技法精深见解,一时间,舆论为之扭转。
陆瓒为墨屎先生发声了。
或许只是因为,他向太后惊献过墨屎先生的画,若墨屎先生声名扫地,此事终究难看。
不管他初衷为何,此举以自己的声名拉了薛缨一把,直接把薛缨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风波渐息,薛缨的“风寒”也好了。
这日陆瓒回府,见桌上多了一碗莹润的杏仁羹。
薛缨道:“多谢夫君衣不解带为我‘侍疾’,我本想着该好好犒劳夫君,只可惜不善厨艺,便做了一道茶点,你尝尝。”
只可惜无法以墨屎先生的身份谢他,薛缨只得拿“风寒”做借口。
她向来不喜庖厨,陆瓒是知道的,实没想到能有幸尝到妻子的手艺。
他目光柔和下来,执匙尝了一口。
杏仁香醇,口感细腻恰如其分,照顾到了他不喜甜的口味。
陆瓒慢慢将碗中点心用尽。
晚饭摆上,比往常丰盛许多,薛缨还叫人备了果酒,说是病愈高兴,央着陆瓒陪她喝上几口。
热酒下肚,薛缨难得主动为陆瓒夹菜,图穷匕见地问道:“听芳菲说,夫君写了一篇《诗画论》声援那位墨屎先生,夫君身在朝堂,居然肯为一介画师出这个头?”
“将士用刀,文人用笔,皆是为了心中之道。”陆瓒在薛缨不着痕迹的劝酒中,已经饮了不少,薄白的面皮透出极浅的血色。
他道:“墨屎先生的画有破旧立新之气,实不该被迂腐之言埋没。”
“是这样啊……”薛缨双手拢住酒盏,胸口涌上一股烫意。
他竟不是为了太后,单纯是为了墨屎先生,为了她。
“总之多谢你了……”薛缨低喃,不敢让陆瓒听清。
“薛缨。”陆瓒忽然唤她,嗓音因酒意而比平日低沉。
“嗯?”薛缨对上他异常明亮的眼眸。
细看之下,那双素日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被酒液浸润得温软,漾开一层近乎潋滟的水光。薄薄的眼皮也泛着浅红,为他俊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罕见的柔软。
陆瓒凝视着她,没头没尾地道:“若有来世,你还到桥上堵我吧。”
薛缨起初没听懂陆瓒在说什么,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她为了长姐,带了一群小弟把他围住质问之事。
成了婚,她晓得轻重,早不与那些纨绔“小弟”厮混了,此刻再提起荒唐往事,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薛缨不由好笑:“为什么呢?这一次,你要做足准备,带京兆府的人来抓我这个霸道的女纨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