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雨,注定不会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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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晴,萧令璋午后饮了药,便让奶娘将天子抱来了长乐宫。
殿内地龙烧得暖,博山炉吐着香气,将这深宫内苑熏得暖意融融。
萧令璋难得腾出空来,一手拿着拨浪鼓,一手拿着只做工精致的布老虎,正逗弄着榻上的幼帝。
小皇帝已将近两岁,当年算是意外早产,先天并不康健,虽大多时候都是奶娘和一众宫人照料,但萧令璋时常亲自过问细节,日常吃穿用度更是亲自把关,如今日子一长,倒被养得胖墩墩,看着虎头虎脑、粉雕玉琢。
萧令璋晃着拨浪鼓,小皇帝便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她的衣摆。
“陛下生得越发壮实了。”萧令璋眉眼含笑,任他夺走了拨浪鼓,又拿着小布老虎低声哄道:“乖,叫皇姑母……皇姑母……”
有的孩童生来聪明,一岁便能说话,小皇帝这几日也在试着开口,会说简单的“饿”和“吃饭”,却一直没能连贯地唤出皇姑母三个字。
萧令璋耐心引导了半晌,最终实在不得法,还是才将那布老虎递到了孩子手中。
小皇帝抱住布老虎,忽然擡起头,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令璋,奶声奶气地开了口:“坏……坏……”
萧令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的笑意尚未散去,只当是孩子学语吐字不清,耐着性子轻声问道:“陛下说什么?”
小皇帝眨巴了两下眼睛,忽然脆生生道:“坏女人……杀……杀母……”
这一声,虽是童音稚嫩,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空气刹那间凝固了。
“殿下,殿下喜怒!”
一旁的乳母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金砖地上,额头死死地抵着地面,浑身如筛糠般颤抖不止。
乳母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与哭腔,“陛下年幼无知,尚在牙牙学语之时,哪里懂得这话中含义,定……定是身边哪个没长舌头的奴才胡言乱语,才被陛下学了去……”
萧令璋嘴角的笑意彻底凝结。
她缓缓收回了手,腾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依旧一脸懵懂、不知自己说了什么的孩子。
确实是“年幼无知”。
正因为年幼,才是一张白纸,旁人涂抹什么,他便显现什么。
今日是坏女人,明日便是窃国贼;今日是杀娘,明日便是诛九族。若是再大一些,这话,便是另一层要命的意思了。
良久,萧令璋才闭了闭目,淡淡地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喜怒:“下去吧,好生照顾皇帝。若再有下次,你这舌头,也不必留着了。”
那乳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抱起小皇帝,慌不择路地退了下去。
随着殿门的合拢,偌大的宫殿瞬间空旷了下来,只余沉香之气缭绕在梁柱之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萧令璋久久立在原地,一直侍奉在一侧的何绾似是想说什么,最终也只能跟着退下了。
只留谢明仪站在萧令璋身后。
谢明仪心里知道,萧令璋是因为方才幼帝的话不悦,想了想道:“毕竟不是殿下亲生的骨肉,这血脉里,总归是隔着一层。再加上那些个陈年旧事,臣就担心……将来会有隐患。”
小皇帝的生母杨美人,当年是死在永巷里的。当初外界便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萧令璋杀了杨美人,那会萧令璋一心取得裴凌信任,便也任由了这谣言发展,并未阻拦。
如今事情过去了,真相已难以再澄清,即便无人再敢议论此事,但总保不准有人蓄意挑起事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深宫之中,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将来,万一有人在小皇帝耳边挑拨离间,说萧令璋是杀母夺子的毒妇呢?
小皇帝听了,会不会因此怨恨?
成安大长公主还活着,小皇帝是她的亲外孙,难道成安真会老老实实颐养天年,不会借着这层血缘搞些什么小动作?
谢明仪忧心忡忡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