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德阳殿后,严詹紧跟在裴凌后头。
他看着眼前之人冷漠挺拔的背影,心下忧虑,又不敢过多进言——连医官都反复强调要静养,偏生丞相不听,刚醒便撑着病体进宫,绝不给旁人揣测的机会。
这一身玄衣,令严詹回想起六年前。
那时裴凌被长公主一箭射中,为了掩盖血迹,也是这般装束。
他一贯擅于忍痛,从不外露出半分弱点。
是以世人眼中皆是他冷酷杀伐、刚冷无情的一面,对他既俱且怕,唯独没有同情怜悯。
连长公主也是如此。
明明这一路走来,丞相也万分不易,其中苦涩委屈不过是从不表露,她却只看得到段浔家破人亡的苦楚,看不到丞相为她忍了多少。
哪怕到了现在,丞相还戴着这香囊。
严詹心里叹息,转而回想起方才站在那群宫娥中装束不同的女子,他阅人无数,早已养成了过目不忘的本事,一早便眼尖地认出那便是段家大公子的夫人、段浔的长嫂。
他出声询问道:“丞相既然连邓翀都拿下了,方才何不也将柳氏也一同拿下?或许此女能成为胁迫段浔的筹码。”
裴凌冷淡道:“筹码不缺这一个,倒是方才那出戏,要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严詹怔住,低头细细揣摩这话中含义。
“您是想趁势而为,让他们觉得您失算了一步,好促使他们去做下一步?”
“不错。”
至于这下一步是什么……
这些时日埋在洛阳各处的眼线早就汇报了消息,皇后早早就在暗中联系朝臣,如今裴凌来晚了一步,让邓翀成功放皇后见了皇帝,那便索性顺水推舟,让他们得意一会。
事情到了如此关头,他们想必会一不做二步休,在裴凌动手前抢占先机,先下手为强。
严詹不禁感慨道:“丞相深谋远虑,下官佩服。如今公主坏了您的大计,原本的计策已不可行,若是先引皇后和那些朝臣动手,再将他们以谋反之名一网打尽,便再也无人敢反对您……至于段浔,他不回来,自然也鞭长莫及。”
“这洛阳岂是他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裴凌冷笑,“她想让段浔不回来,那他便永远别想回来了。”
“不过,若是这样,那长公主……”
“把邓翀处斩的消息传出去,她不敢不回。”
裴凌擡手攥住那香囊,指骨直捏得发青,眼如淬冰,仿佛通过它直直盯着那个最令薄情虚假的人,嗓音冷冽,“她知道不回来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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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凌走后,柳兰苕仍旧焦躁地守在殿外,等了许久,才终于看到皇后从殿中出来。
何绾当即迎了上去,“娘娘,方才丞相来过了,方才邓将军直接被下了诏狱。”
段妁听罢,久久不语。
柳兰苕见她脸色极差,精神游离,此番进殿之后反而更似紧绷到了极点,心跳漏了一拍,问道:“可是陛下情况不好?”
“比本宫想象中还要糟。”段妁闭了闭目,指甲陷入掌心,低语道:“原先我还想着,阿浔那边这几日便要回京,不妨再等等消息,往后挨一挨,但现在看来,朝堂内外皆已被裴凌把持,陛下已无力见任何外臣。若阿浔回京,也只有九死一生。”
怪不得裴凌封锁城门,他想杀阿浔夺虎符,不许走漏消息。
“那……如今应该怎么办?”
段妁摇头,思绪好似无数条丝线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成一团,彻底混乱,越急越理不清,喃喃着道:“阿浔不知洛阳情况,或许过几日便要按时归京,或许我们不能等他了,要在他归京之前动手,最晚也是他归京当日……先下手为强……”
“也未必……万一阿浔能提前料到,不回来呢……”
段妁感觉眼前像是有一片迷雾拢住了双眼,明明真相呼之欲出,偏偏又因那一叶障目,而看不分明。
以至于连她都不知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