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回洛阳了。
可明明,刚出来没有多久。
南荛头疼愈烈,唇色煞白如纸,蜷在马车的角落里,谢明仪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给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担忧道:“怎么会难受成这样?”
她在说什么,南荛已经听不清了,她的意识混混沌沌,只觉时而如被火烤,时而又如置寒冬。
她断断没有想到,第一段记忆,会这样突如其来的、犹如海浪般朝她冲来。
铺天盖地的黑暗裹挟着无数破碎的画面袭来,犹如无数藤蔓将南荛绞死,拖拽向湖水深处,无数水流将她的口鼻淹没,让她彻底无法思考。
华阳公主萧令璋,豆蔻年华时,颇得帝宠。
便是帝王常常商议朝政的尚书台,她也进出自如,那时的她,最喜欢穿着一身色彩靓丽的春衫,坐在屏风后,支颊听着少年清朗的说话声。
“……夫天下久安,虽海内升平,然则安且治者,非愚则谀,久安则怠,优游退逊,纵观本朝虽拥十三州,然则近年匈奴犯禁,铁蹄敛踏,臣愚以为,宜以富民养兵为先……”
尚书郎裴凌,姿容俊美,仪望风表,迥然独秀,且才略惊世,甫一入尚书台,便能在一干比他年长、资历比他深的朝臣之中侃侃而谈,分析时局,切中肯綮。
每当他向先帝奏报朝政时,便连谈吐、咬字,也是如此清冽好听。
屏风后的隔窗泄露天光,少女的面颊被温暖的阳光笼罩着,懒洋洋地支着下颌,闭眸细听。
许是少年的声音太过让她生出安全感,她总是不自觉生出困意,伏在案上酣睡也不自知。
有一次,谢明仪把她叫醒,“殿下,殿下,快醒醒,裴尚书已经走了。”
她揉着眼睛,听到这句,整个人便站了起来,提着裙摆火急火燎地跑出殿门,远远瞥见少年清冷挺拔的背影,发觉他还没走远,便扬声含道:“裴尚书!”
裴凌的脚步顿住。
她像春日里花枝招展的小蝴蝶,飞快地扑簌到了他的眼前,织罗广袖迎风飘举,秀致明丽的小脸上笑意盈盈,乌瞳发亮,“你方才在我父皇跟前说的那些,文采真好。”
裴凌淡淡垂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少年宛若冰雕玉塑,情绪素不外露,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他一直盯着她的脸看,瞧得她有些羞臊,还以为是她今日的打扮奏效了,谁知少年却压着快要上扬的唇角,微微偏首,清淡道:“殿下,不若回去照照镜子。”
萧令璋呆住,他是在骂她吗?骂她不如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正要生气,眉睫间却顷刻感受到风的气息。
是少年广袖带出的清风。
他骤然逼近,挡住她眼前的阳光,她瞪大眼睛,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又浓又密的睫毛,面无表情的时候眼尾下压,捎带几丝凌厉,却愈发漂亮慑人。
脸颊生痒。
他没有直接与她肢体接触,而是用袖子在她脸上轻轻碰了碰,再给她看。
“殿下的脸上,全是墨汁。”
萧令璋:“……”
原来她睡着时忘记了身边放着砚台与笔墨,她的功课都没写完,却糊了一脸的墨水,成了只小花猫。
萧令璋“啊”了一声,双手死死捂着脸,怪不得她一路追过来时感觉周围的宫人都在表情怪异地看她,却没人敢提醒她,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回她连跟裴凌告别都来不及了,从指缝里看着路,一溜烟儿地跑没了影。
谢明仪正在寝宫里等她,料到她会这样狼狈地跑回来,一边笑得花枝乱颤,一边帮她擦拭脸上的墨水,“奴婢想叫住殿下的,可谁叫殿下太着急了,没来得及。”
她垂头丧气,“这下我最出糗的样子都被他瞧见了。”
谢明仪问:“那裴尚书笑话殿下了吗?他要是敢笑殿下,奴婢去帮忙给殿下出气!”
萧令璋不由得开始回忆。
裴凌方才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