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殿中只剩君臣二人,成朔帝眯起眼睛,注视着下方还在“请罪”的裴凌。
他忽然叹息一声,唤道:“观清。”
“观清”这个称谓,是当年成朔帝尚未登基、还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宗室子弟时,每日都这样唤裴凌。
自登位后,有了君臣之别,他便只有在私下里,或是忆及往昔时,才会再唤他观清。
裴凌淡淡擡眼,“臣在。”
皇帝注视着下方从容坦然的权臣,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只是个不起眼的闲散王府公子的他,虽活了十几年,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着拿拿俸禄平稳过完一生,更是从未敢妄想过那把万人之上的龙椅。
直到后来,尚是布衣的少年裴凌突然问他:“公子既出身皇家,可想做那万人之上?”
萧文惔那时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看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他以为裴凌疯了。
这样的话他也敢说?
可当他重新擡头看向少年的眼睛,只看到那双漆黑冷峻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
“你说想,我便能帮你。”
他口气清淡,仿佛在谈论这天气,手里甚至还漫不经心地掂着匕首,垂睫时眼尾的弧度不经意上挑,在这炎热的夏日里透出几丝沁人的凉意。
裴凌有惊世之才,在那些富贵公子们都只会斗蛐蛐、四处玩乐的年纪,他便早已城府深沉,有着远超年岁的成熟稳重。
只要他想要,谁也挡不住他。
——这是萧文惔刚认识裴凌时,便深切体会到的。
只要他说想做皇帝,裴凌便一路厮杀,踏着无数森森骸骨,送他登上龙椅。
这些年来,其实萧文惔反复想过,为何那么多皇子和宗室子弟中,裴凌独独选择扶持最不起眼的他?
他不明白。
也许是不想太明白。
登位以后,他许裴凌丞相尊位,原以为要与他君臣携手开创盛世,未料裴凌违抗了自己的密令,不仅不杀萧令璋,还将她娶了回去。
成朔帝注视着眼前的权臣,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却从中分析不出一丝情绪,少年时,他原以为看清了裴凌,登位以后才发现他的更多面,到至今,更未完全看清他的内里。
成朔帝深知,他自己也变了,当年他少年懵懂,什么都不敢做,便是宫宴文会那种场合,他都被华阳这个公主压制得死死的,连一丝展露才能的机会也挣不到。那时,裴凌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只要听裴凌的指示,便不会有问题。
可而今,他已是真正的九五之尊,到底还是君臣有别,从三年前原司隶校尉缉拿裴凌失败、被他反过来诛杀开始,他们君臣之间已经多年未交心。
此刻,君臣二人相对无言。
许久,成朔帝又问了一遍,“观清确定那是华阳?”
裴凌:“臣确定。”
“此事,你也算情有可原,朕就先不罚你。华阳终究……是朕的堂妹,也是观清的发妻,那观清便亲自出城,接她回……”皇帝微微眯眼,话语顿了顿,觉得还是亲眼看过才能放心,便道:“明日便是冬至宫宴,你今日且接她进宫住着,准备明日赴宴罢。”
“是。”
裴凌再度拱手,又道:“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成朔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忽然叹了口气,对身侧的吕之贺道:“朕本想着,以段纮之力足以对抗裴凌,却不料最后是如此结果,现在又来一个华阳,邓氏这些年老实本分,若因华阳的出现而被裴凌拉拢,放眼朝堂内外,只怕连朕这个皇帝都要变得可笑起来。”
吕之贺听罢,忙宽慰道:“怎么会?陛下不必为此忧心,博阳侯先前立下功劳,可见能力也不错,等开春后出征,若能一举立下战功,陛下再把他提拔成下一个大将军,定能对抗裴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