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钦恢复得慢些,大多时候仍要卧床,但气色一天天好起来,偶尔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容鲤教小猫扑蝴蝶,看她笨手笨脚地试图给他做补汤,然后被厨房的张婶哭笑不得地“请”出来。
日子平静而温暖,像化开的蜜糖,一点点渗进心里最干涸的角落。
直到第七日,顺天王身边的张女官来了客院。
“展公子,”张女官恭敬地福了福身,“王上有请,请您去正厅一叙。”
容鲤正在院子里给展钦念话本子,闻言立刻站起身:“我也去!”
张女官却摇了摇头:“小殿下,王上说了,只见展公子一人。”
容鲤眉头一蹙,看向展钦,眼中满是担忧。她知道母亲迟早会过问展钦的身份,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单独召见,难不成是有何不妥?
展钦却神色平静。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无妨。我去去就回。”
“可是……”容鲤还想说什么。
“王上公正理直,不会苛待于我。”展钦看着她,眼中是安抚的笑意,“殿下安心。”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跟着张女官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伐虽慢却稳,仿佛有些与生俱来的从容气度,与初来庐陵郡时那个病弱苍白的公子判若两人。
容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中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
正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顺天王坐在主位上。肩伤未愈,她并未穿正式的袍服,只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狐裘披风。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见展钦进来,也未擡头,只淡淡道:“坐。”
展钦依言在下首的椅中坐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许久,顺天王才放下茶盏,擡眼看向他。那双与容鲤有七分相似的面孔上,没有审视与敌意,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如水的锐利。
“北朝太孙,”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千里迢迢来我南地,隐姓埋名,藏身王府,又诱得本王女儿倾心相待——不知太孙殿下,意欲何为?”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可她的语气里,并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反而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仿佛早已看透一切,此刻只是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展钦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顺天王,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
“王上明鉴,”他直起身,目光坦荡地迎上她的视线,“展某南下,确为避祸。摄政王宇文彻遣我南下,传递北朝割地求和之策,却在中途截杀,要我性命,并欲将我之死因怪罪于南庭,乃一石二鸟之策。展某南渡求生,实乃不得已之举。”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隐姓埋名……展某并非有意欺瞒。只是身份敏感,若过早暴露,恐给王上、给殿下带来祸患。而诱得殿下倾心——”
他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清晰:“展某不敢言‘诱’。殿下赤诚坦荡,待我以真心,展某……无力抗拒,亦不愿抗拒。”
顺天王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所以,”她缓缓道,“你并无他图?只是求生,只是……情难自禁?”
“是。”展钦答得干脆,“若说有所图,展某只图一处容身之地,图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图……”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异常坚定,“图能与殿下相伴,护她周全,偿她一份安稳。”
这话说得坦诚,甚至有些卑微。
可顺天王看着他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那点疑虑,渐渐散了。
她知道他没有说谎。
一个能在生死关头拼死护她母女的人,一个宁可用虎狼之药强撑也不愿让容鲤担心的人,一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第一句话是“殿下莫哭,是我不好”的人——他的情意,做不得假。
可她依旧不能完全放心。
“你的身份,”她缓缓道,“终究是个隐患。摄政王不会放过你,北朝皇室的身份,也会让你在南地处境尴尬。这些,你可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