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便停下,眼睁睁地瞧着这娇小少女微微俯身,看着车帘后那张苍白俊美的脸,笑容扩大,带着一种山野精灵般的狡黠与理直气壮:
“病秧子,听见没?我部下说你长得好看,让我把你抢回去。”
她顿了顿,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补充道:
“我觉得他们说得挺对。”
“所以,你,还有你的人,现在是我的俘虏了。”
“跟我回去吧。”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邀请人去家里做客,而非强掳。
展钦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因喘息浮起不正常的红晕,看起来脆弱极了。
他边咳边断断续续地道:“这位……小姐……咳咳……在下身体孱弱,命不久矣……实非良配……咳咳咳……且我等确是北地逃难而来的清白人家,有路引户籍为证……还望小姐……明察……”
他咳得梨花带雨的,真是我见犹怜。
老赵将那些文书之类的拿出来,捧予容鲤看,一面解释道:“请这位小姐明鉴,方才小的借口行商,是怕遇上歹人,如今既知您是一位殿下,自然不敢再胡言乱语。
我家公子本是北地潞州展氏子弟,家中遭了祸事,亲人皆殁,只余公子一人,又自幼体弱多病。
北地动荡,苛政如虎,听闻南方顺天王治下清平,故变卖所有家产,携我等南下,只想寻一处安宁之地了此残生。不敢走官道,是怕遇上北边溃兵或流匪……这才绕行山林。这些是公子的户籍、路引,还有潞州官府开具的迁移文书……请小姐查验。”
容鲤这才将目光收回来,仔细查验诸多文书。
诚然如此,无一造假。文书准备得极其周全,纸张、印鉴、笔迹都经得起推敲,赫然便是北地一个破落士族子弟南下避祸的全套手续。甚至连那“展”姓,也是北方一个不大不小、近年确实败落了的家族姓氏。
近年来,北人投靠南方王庭者甚众,这位叫展钦的公子,在其中也不算稀奇。
只是容鲤想着,不由得又在心中感慨——展钦此人,却也有些出奇的。至少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
她擡眼看了一眼展钦,便见他正靠在马车门口,眼睫微垂,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模样。
容鲤不由得看了一眼,又多看了一眼,下意识想,这人比她娘亲后宫……啊不,是王庭里那些文臣武将、甚至她偷偷看过的那些话本子里画的公子哥儿,都要好看一百倍!一千倍!
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
把他带回去,藏起来,好好养着,给他穿最暖和的衣服,吃最好的药,让他脸上多点血色,看看他笑起来是不是更好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容鲤心里疯长。
眼前这个病美人,一看就是北边那些腐朽朝廷里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落到这乱世山林里,就像珍珠掉进了泥坑。她若不捡回去,说不定明天就让狼叼了,或者被什么不开眼的流民劫了。
多可惜。
这时,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想法,旁边林中忽然又传来一声垂死的狼嚎,一头方才受伤未死、躲藏起来的灰狼,竟挣扎着扑了出来,直冲展钦的方向!
它似乎也知道这个被搀扶着的、气息最弱的人类是最好下口的目标。
“公子小心!”老赵惊呼,作势要挡,动作却因为惊慌而慢了一拍。
其余三个家丁也慌乱地想要上前,却互相绊了一下,顿时场面变得十分混乱。
展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呆了,脸色更白,连咳嗽都忘了,只是睁大了那双深邃却此刻显得无比“惊恐无助”的眼,望着那扑来的血盆大口。
就在狼牙几乎要触及他衣角的瞬间——
“咻!”
又是一声熟悉的弩箭破空声。
那扑在半空的灰狼,另一只完好的眼睛被一支短弩箭精准贯穿,箭矢力道之大,带着狼头向后一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枯叶尘土,距离展钦,也不过半尺之遥。
展钦似乎被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和飞溅的污血惊得浑身一颤,身子一软,险些从马车上跌下来。
他闭了闭眼,长睫剧烈颤抖,再睁开时,望向弩箭射来方向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湿漉漉的感激,以及一种纯粹的对强者的仰慕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