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老赵听到他的咳声,脸上立刻堆起惶恐不安的神色,跳下车辕,对着那少女和围上来的兵士连连作揖:“各位军爷!小姐!误会,误会啊!我们只是过路的行商,北边来的,听闻南方安宁,特来投奔!绝非歹人!”
少女骑在矮脚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赵,又扫了一眼那辆看似普通、实则用料扎实的马车,以及车边那几个虽然竭力掩饰、但身形姿态难掩精干的家丁,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行商?”她声音依旧清脆,尾音微微上扬,“这年头,还有拖家带口、走这种半点生意做不的行商?车上装的什么?北边哪里的路引户籍?拿出来瞧瞧。”
她说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明明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可爱脸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老赵忙道:“有有有!我家公子都带着呢!”他转身,小心翼翼掀开车帘一角,低声对里面道,“公子,外头是南边的军爷,要查路引。”
车帘被一只苍白瘦削、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
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然后,一张脸探了出来。
暮色昏沉,林间光线黯淡,可当那张脸出现的瞬间,仿佛周围的昏暗都被驱散了几分。
肤色冷白,眉如墨画,鼻梁挺直,唇色淡薄,此刻正因剧烈的咳嗽而泛出一点异样的润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眼尾微微下垂,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瞧着分外无害。他那眼神因久病而显得有几分涣散迷离,却又在深处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郁疏冷。
厚重的玄狐大氅裹身,愈发衬得他清瘦孤峭,仿佛一株生长在雪山崖顶的孤竹,又似一尊精心烧制,却不幸有了裂痕的名贵白瓷。
美丽,脆弱,易碎。
正是这副我见犹怜、仿佛下一刻就要咳血晕倒的病美人模样,让围上来的兵士们,握刀的手都下意识松了松。
连马上的少女,也微微怔了一下。
她见过无数人,凶悍的,精明的,谄媚的,恐惧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就像一本被遗弃在血腥泥泞战场上的、装帧精美的书册,分明与周遭的粗粝格格不入,摆明了不应当出现在此,却依旧莫名吸引人的目光,勾得人心生怜惜,下意识想将它捡起,哪怕是用自己的衣袖拂去上头的血痕,也不忍心留它在这受苦受难。
展钦也在看她。
近看之下,这少女的容貌更显精致。脸蛋只有巴掌大,皮肤娇嫩雪白,如同白生生的一堆雪。一双眼儿又圆又亮,瞳仁黑得像上好的墨玉,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只发现了新奇猎物的小兽。
她身上有些淡淡的甜香,是小姑娘家会喜爱的熏香,却又混着淡淡的火硝气息,扑面而来,鲜活炽烈,与他周身萦绕的病气和药香截然不同。
不像貍奴。
展钦忽然想。
像山林里初长成的白虎崽子。毛茸茸,圆头圆脑,小爪肉乎乎的,看着懵懂可爱。可扑杀猎物时,却有着与生俱来的精准与凶悍,那毛毛小爪之中,藏着见血封喉的兵器。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时间俱是无言。
待容鲤回神,圆眼睛眨了眨,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那笑容很有几分天真灿漫:“喂,病秧子,你长得还挺好看。”
此言一出,周围兵士先是一愣,随即互相挤眉弄眼,发出低低的哄笑。
这些人显然与少女极为熟稔,并无太多上下尊卑的拘束。
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汉子扛着刀,嘿嘿笑道:“小主子,您这眼光可以啊!这小白脸,比咱们营里那些糙老爷们可俊多了!”
“就是就是!瞧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北边的大户人家养出来的!”
“小殿下,要不咱把他抢回去?给咱们那寨子也添点文气儿!您不是老嫌寨子里都是臭男人吗?”
“抢回去做啥?当压寨夫君啊?哈哈哈!”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离谱,哄笑声在林间回荡。
被称作“小主子”的少女,听着部下们的胡言乱语,非但不恼,那双圆眼睛反而更亮了些。
她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展钦,像是在评估一件稀罕对象,然后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个提议不错。”
她驱马上前两步,直到矮脚马温热的鼻息几乎喷到车辕上才停下。
老赵浑身紧绷,下意识想要将她拂开,却见马车中的病弱公子微微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