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正在斥责容鲤。
“……胡闹!”顺天帝的声音虽刻意压低了,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不悦,“朕将展钦许给你,是看重他品行才干,亦是为你的将来考量!你倒好,大婚之夜,便将人赶去西厢房?这便是你身为长公主的气度?这便是朕教你的待夫之道?”
其中言辞,多有薄怒。
陛下宠爱女儿,却并非不明事理。长公主殿下这般行事,落在陛下眼中,确实有失体统。只是……陛下这怒气,恐怕更多是觉得殿下不明白她的苦心孤诣,而非真正心疼他这“女婿”受了委屈。
思及此处,展钦自嘲一笑——强求来的姻缘,他还敢自诩“女婿”?是他得寸进尺。
他正想着,却听见里面容鲤的声音响起来,比起女帝的威严,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母皇……您小声些。”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展钦站得近,又凝神细听,竟也隐约捕捉到了,“驸马还在外头等着呢……您这样骂我,全叫他听见了……”
展钦微微一怔。
她……是怕他听见?
紧接着,又听容鲤小小声地补充,语气里带着点可怜巴巴的讨好:“母皇如今骂过我了,气也该消了罢?可不许再骂驸马了……这事儿,原是我的不是,与驸马无关的。”
话音落下,里面静了片刻。
随后,顺天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怒气似乎消减了些,却多了几分无奈:“你还知道护着他了?既知是你的不是,昨日又为何那般行事?”
“女儿知错了嘛……”容鲤的声音更软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耍赖,又像是在撒娇,“母皇,女儿真的知错了。往后……往后定不会了。您就饶了女儿这一回,也别怪驸马,好不好?”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浸了蜜糖的糯米糍,任是再硬的心肠,恐怕也要被泡软几分。
展钦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对话,渐渐地僵了身子。
她……不是进去告状,也不是去撇清关系。
她是进去……替他挡灾?
她故意将他留在外面,是不想让他听见陛下训斥她,更是……不想让陛下迁怒于他?
所以方才马车里那些话,那些近乎温存的举动,并非戏弄?
心底那片刚刚沉下去的冰原,又像是被乍然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冰层熔断,咔嚓作响,底下封冻了太久的东西,开始不安地涌动。
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他的心头,撞得他胸腔发闷,喉咙发紧。
原来……
是这样。
“好了,少在朕面前装可怜。”顺天帝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彻底没了怒气,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去,把人叫进来。朕倒要看看,能让你这混世魔王转了性子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母皇……”容鲤还想说什么。
“快去。”
“喔……”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门口。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容鲤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残留着一点被训斥后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冲他招了招手,用口型无声地说:“进来吧,母皇不会斥责你了。”
容鲤早就知道,母皇待自己何止是偏心可言?
诚然她在新婚之夜就将驸马远远赶走,是她的错。可母皇疼爱自己,高高拿起也是轻轻放下,却多半要斥责展钦的。
是以她才先行一步,自己先进去挨骂,免得叫展钦来触母皇的霉头。
展钦看着她那张生动的小脸,久久克制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溢出一丝欢喜。
他轻轻应了一下,定了定神,这才跟在容鲤的身后一同进了礼明殿。
礼明殿内,顺天帝端坐在御案后,一身明黄常服,未戴冠冕,只随意绾着发髻,以簪固定。她容貌与容鲤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为锋利,不怒自威,久居上位的帝王气度让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