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妈瞥他一眼:“怎么?心软了?”她合上账本,压低声音,“卖她的人说了,是从城西周大夫家偷出来的。那周大夫……听说是这两个月才搬来的异族巫医,脾气古怪,常年闭门不出。街坊都说他会抓小孩回去炼药吃。他就一个儿子带在身边,从没听说过有女儿。这丫头指不定就是他不知从哪儿弄来‘备用’的。留在那儿,怕是早晚……”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与其被“吃掉”,留着一条命总归更好。
阿钦便没再问。
他回到柴房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
那丫头正小口小口喝着稀粥,动作斯文得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喝完了,她还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把碗放好,继续摆弄她的石子。
他推门进去,收拾碗筷。
那丫头就擡头看他,忽然小声说:“周大夫说,他是我爹。”
阿钦动作一顿。
“他会给我糖吃。”她补充道,眼睛弯起来,“虽然是很苦的糖。”
阿钦看着她:“什么叫做‘他说,他是你爹’?你不曾见过你爹?”
丫头不笑了。
她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闷闷不乐。
阿钦想,他也没见过他爹,罢了。
所以他转而问:“那你娘是谁?”
丫头又不说话了。她擡起头,看着阿钦,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学着大人模样,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莫问。”
“问了,你要惹祸上身的。”
那神态那语气,绝不是一个寻常五六岁孩童能有的,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
阿钦心里那点疑惑,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
从那天起,阿钦去柴房送饭时,总会多停留一会儿。
有时是看她用石子摆出奇怪的图案,有时是听她哼一些不成调的、却莫名好听的小曲。她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在他放下碗时轻轻扯他衣角,在他离开时小声说“哥哥明日再来”。
阿钦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短暂的停留。这破败柴房里,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成了他灰暗生活里唯一一点不染尘埃的亮色。
某天他送完晚饭,看着她小口啃窝头,忽然说:“张妈妈打算把你卖给人牙子,去做丫鬟。”
丫头啃窝头的动作停住了。她擡头看他,眼睛里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小声问:“那……哥哥呢?”
“我?”阿钦别开视线,“我继续在这儿洗碗,去码头扛货。”
“哦。”她低下头,继续啃窝头,啃得很慢,很久才小声说,“做丫鬟……真的假的?”
阿钦心里那处早已冷硬的地方,像被什么钝器狠狠凿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丫头都快把窝头啃完了,才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要不……我买你吧。”
丫头猛地擡头,嘴巴张成圆圆的,窝头渣掉在衣襟上都没察觉。
“我工钱不够,”钦继续说,像在说服自己,“但可以跟张妈妈说,我给她打十年工……不,二十年。总能抵上。”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他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拿什么养一个孩子?可看着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他竟觉得,哪怕是荒谬的承诺,也比看着她被卖去未知的人家要好。
她那么小,又不怎么爱听人说话的,在外头定然要吃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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