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所有人沉浸在阴谋败露的骇然与无尽悲恸之中,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近乎踉跄的脚步声。
一道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破辕门,狂奔而入。
是一名年纪不过十五六的小兵,一身兵甲残破不堪,浑身沾满血泥,脸色惨白如死,双目空洞无神,浑身剧烈颤抖,仿佛被极致的恐惧彻底攫住。
他双手高高捧着一方被厚重黑布层层包裹的物事,黑布厚重暗沉,却依旧挡不住丝丝缕缕渗透而出的暗红血色,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营中的风沙气息。
小兵步履虚浮,一路跌撞奔至人群中央,双膝骤然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下一秒,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声猛地从少年兵喉咙里炸裂开来,凄厉绝望,撕心裂肺,响彻整座悲戚的军营。
「王爷,王爷他……」
少年郎的哭腔破碎惨烈,裹挟着无尽的绝望,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劲风卷动之下,厚重的黑布被狠狠掀起一角。
漆黑布面翻飞,一抹狰狞、惨白、熟悉的轮廓,猝不及防暴露在众人眼前。
不过一角,便足以让人瞬间识出真相。
那是滇王的头颅。
是那个镇守南疆半生、护佑一方百姓、护持万千将士的滇王,是那个刚刚以身断后、舍命救兵的忠勇王爷,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尸骨无全的惨烈下场。
刹那间,天地无声。
李君珩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脑海轰然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凉得彻底。
方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镇定、所有的镇定从容,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看清了那一角轮廓,闻见了那浓郁到窒息的血腥,知晓了那黑布之下,是王叔残缺遗骸。
王叔半生忠烈,马革裹尸已是极致悲壮,如今竟落得身首分离、曝尸荒谷、不得全归的凄惨结局。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碎,剧痛翻江倒海席卷而来,逼得她几乎窒息。
身侧的李沐安尚且怔然失神,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眼底只剩茫然的悲痛,正要俯身细看。
千钧一发之际,李君珩猛地回过神来。
她不顾心口撕裂般的剧痛,不顾一切地猛扑上前,纤细的手臂骤然伸出,死死捂住了李沐安的双眼。
掌心触到少年温热的眼睑,带着极致的颤抖与冰凉。
她声音嘶哑破碎,再也维持不住半分沉静,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砸落在手背、砸落在尘土之中,哽咽的嗓音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悲怆,轻轻呢喃:
「表哥,别看,你别看……」
她猛地偏过头,脊背剧烈颤抖,肩头止不住的耸动,死死咬住唇瓣,不让崩溃的哭声溢出,将所有撕心裂肺的悲痛尽数咽回腹中。
亲眼目睹至亲惨烈遗骸,这般剜心之痛,她绝不能让表兄看见。
身前的黑暗骤然笼罩,温热的掌心隔绝了所有可怖景象。
李沐安僵在原地,浑身微微发颤,空洞的脑海终于缓缓回笼。
他静静伫立片刻,单薄的身躯盛满了无尽的悲凉,良久,才擡起颤抖的指尖,轻轻、缓缓地,一点点拨开了李君珩覆在他眼上的手。
少年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微弱沙哑,破碎不堪,带着强行隐忍的颤抖:
「君君,我没事,没事的……」
话音未落,他已然擡步,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朝前走去。
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之上,沉重得让人心碎。
他走到那方黑布包裹的遗骸之前,双膝彻底脱力,重重跪倒在满地血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