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通过林间缝隙,洒落一缕细碎微光,轻轻落在他染血的侧脸,温柔得近乎残忍。
那双征战半生、藏尽山河铁血、从未有过半分怯懦的眼眸,终于缓缓彻底合上。
孤臣殉国,血染南疆。
山谷间的厮杀声渐渐沉寂下来,漫山遍野的血色染红了暮色西垂的天地。
方才震天动地的兵刃交击、嘶吼悲鸣尽数消散,只剩山风穿掠过遍地尸骸,卷着浓重血腥气,在死寂的山谷里呜咽回荡,如同亡魂泣诉。
谷中狼藉满目,断刃残甲散落一地,被劣质军械坑害至死的滇军将士横七竖八倒在山道两侧。
泥土被鲜血浸透,泥泞暗红,触目惊心。
无数尚未彻底凉透的躯体微微抽搐,残存的余温,终究抵不过山间凛冽的寒风。
而整片尸海中央,那道孑然挺拔的身影,依旧半跪于血泊之中,不曾倾颓。
滇王身姿笔直,纵使身死,傲骨未折。
数柄冰冷锋利的长矛前后贯穿他的胸腹,坚硬的矛刃破开皮肉、穿透筋骨,牢牢将他的躯体钉在这片染血大地之上。
矛尖自后背突兀探出,带着淋漓鲜血,森冷刺眼,身前矛杆染满猩红,沉甸甸压在破碎的银甲之上。
那一身伴随他征战半生、镇守南疆的银鳞铠甲,此刻早已寸寸碎裂。
甲片崩裂脱落,布满刀砍矛戳的狰狞伤痕,原本莹白光亮的寒甲,尽数被滚烫的鲜血浸透、染透,层层血色凝固其上,暗沉发黑,再也辨不出半分旧日荣光。
他头颅微微低垂,墨色发丝被血汗濡湿,凌乱贴在苍白冰冷的侧脸。
双目轻轻阖起,长睫静垂,褪去了半生杀伐凌厉,没了绝境之中的沉冷决绝,只剩下一片安然平静。
周遭幸存的女真、安南兵士缓缓收刃伫立,方才浴血缠斗的凶悍戾气稍散,望着中央那具半跪不倒的躯体,眼底竟隐隐生出几分莫名的敬畏。
此人带着一支小队孤身断后,以一己之力牵制数千精锐铁骑,护数残兵突围,纵然是落败之敌,亦不得不叹服其铁血风骨。
几名手持弯刀的女真士兵缓步上前,靴底碾过泥泞血土,小心翼翼绕着滇王躯体踱步一周。
他们目光细细扫过贯穿身躯的长矛、遍布全身的狰狞刀伤,看着那具纵使身死依旧不肯倒伏的挺拔身躯,反复确认气息全无、生机尽绝。
为首一名亲卫模样的女真兵士收了弯刀,躬身探指,轻触滇王颈侧脉象,触手一片冰凉死寂,再无半点搏动。
他直起身,垂眸望着这尊寂然悲壮的尸身,神色肃然,旋即转身快步走向谷口。
山谷道口,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静立暮色之中,马身配着黑金雕花鞍鞯,气度森冷。
马背上端坐一名黑衣主将,乃是此次联军伏击的女真都督。
他身形挺拔,眉眼锋利冷厉,周身裹挟着杀伐戾气,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谷中狼藉战场,目光淡漠扫过遍地死尸,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有胜者的冷酷与漠然。
女真兵士单膝跪地,垂首沉声禀报,语气恭敬:「都督,属下已反复查验,滇王气息断绝,确然身死,再无生机。」
话音落时,山风猎猎,吹动主将黑袍翻飞,他顺着兵士示意的方向,擡眸遥遥望向山谷中央那道半跪的银甲身影。
明明是落败身死、惨状凄凉的敌首尸身,却依旧透着铮铮傲骨,伫立尸海之中,不见狼狈卑微。
这副模样,让素来倨傲狠戾的女真都督心生不耐,眸底掠过一抹轻蔑阴寒。
今日费尽心思,勾结内奸、布设死局,方才除去南面这心腹大患,纵使对方已身死殉国,依旧让他心生厌憎。
短暂的沉默过后,主将薄唇轻启,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声响低沉,满是不屑与狠厉。
「呵,不过如此,亏的那群土司们吹的厉害……」
一声冷笑,碾碎了逝者最后的尊严。
他居高临下,目光冷硬如铁,死死锁定那具半跪的躯体,声线冰冷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铁血军令,字字绝情:
「脑袋砍下,割取首级,悬挂于长杆之上,丢去宣军主营辕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