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沉坠在南疆连绵的群山尽头。
漫天霞光穿透未散的硝烟,薄薄铺洒在永泰城残破的城头,将满地血污与断刃残甲镀上一层凄冷的金红。
城外逃窜的安南、女真残兵早已消失在山林尽头,喧嚣惨烈的战场彻底归于沉寂,唯有风中残留的浓重血腥气,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突围血战。
城头缓缓落下收兵的金鼓声,清亮悠长,一遍遍掠过整座孤城。
「叮叮——当当——」
鸣金之声落定,城外幸存的大宣将士缓缓收兵,踏着满身尘土与血污,列队有序回城。
厚重的永泰城门缓缓合拢,落下沉重的闩木,将南疆的晚风与未尽的战火尽数隔绝在外。
城中气氛稍稍松弛,却无半分松懈。连日苦战留下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全军,随处可见带伤休整的士卒,低声的咳嗽、伤兵的呻吟、器械归鞘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成了战后孤城独有的声响。
主帅主营帐设在城中僻静之处,远离城头的喧嚣与兵卒的营房,帷帐厚重严实,堪堪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人声。
帐内烛火高挑,灯花噼啪轻响,暖黄的光晕铺满整座营帐,稍稍冲淡了浸透衣甲的寒凉与血腥。
李沐安褪去了染血的头盔,散乱的墨发湿漉漉贴在额角与颈侧,尽数被汗水与硝烟浸透。
方才极速冲锋、近身拼杀时浑然不觉痛楚,此刻战事落幕,紧绷了数日的心神骤然松懈,浑身的酸痛与刺骨锐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他连挺直脊背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他随意坐在铺着粗布软垫的军榻之上,身姿微微佝偻,褪去外层破碎的银白轻甲。
贴身的玄色劲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层层黏结,干涸的暗红血痂死死糊在布料与皮肉之间,伤口被衣料拉扯,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他左臂肩下一道纵深的劈伤,是方才突围时被女真铁骑弯刀所划,伤口狭长狰狞,皮肉外翻,此刻还在隐隐渗着鲜红的血珠,顺着手臂缓缓滑落,滴在脚下的青砖地面上,晕开点点血痕。
后背还有两处被箭矢擦过的划伤,不算致命,却皮肉翻裂,在剧烈的冲杀颠簸中反复撕裂,早已血肉模糊。
随军的老军医提着药箱立在一旁,须发花白,双手布满常年行医留下的厚茧,动作却稳而轻柔。
李沐安忍痛端坐,眉眼紧绷,不由得轻声劝慰:
「小郡王啊,老朽得撕开粘连的衣布、清理腐血,还要用烈酒清创,过程极疼,您且忍一忍,切莫乱动,否则伤口崩裂,极易感染化脓,在咱们这湿热之地最是凶险。」
李沐安微微颔首,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锋利僵硬,原本清亮的眼底此刻覆满一层隐忍的水雾,却硬是不肯泄出半分痛哼。
「无妨,动手吧。」
他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意,少年傲骨,沙场浴血从不知惧,却唯独难耐这般细细密密、钻骨入髓的钝痛。
军医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凑近,指尖捏着粘连伤口的衣料,一点点缓慢撕开。
「嘶——」
布料扯动结痂的皮肉,撕裂般的剧痛骤然炸开,顺着经脉直冲头顶。
李沐安身形猛地一颤,肩头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脊背骤然绷紧,又死死压下本能的瑟缩。
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滚落,砸在衣襟之上。
他死死咬紧牙关,齿关紧绷,腮帮微微鼓起,指节攥得发白,死死扣住军榻边缘的木栏,骨节泛出青白之色,连手背青筋都根根凸起。
帐内只剩军医轻柔却利落的动作声,药草铺开的清苦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在暖烛下缓缓弥漫。
烈酒淋上伤口的刹那,灼烧般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如同烈火啃噬皮肉。
李沐安浑身猛地一抖,肩头接连抽搐数下,身形微微前倾,险些稳不住坐姿。
滚烫的痛感顺着肩颈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层层叠叠的阴影落在眼下,掩去少年强忍的狼狈。
他这两年大小战伤从未间断,刀砍箭射的重伤也曾扛过,皆是咬牙硬挺,从无半分示弱。
可沙场拼杀的骤然剧痛,远不及这般细细清创、寸寸剜肉的折磨来得熬人。
那痛感绵长细碎,无孔不入,一点点磨碎人的筋骨与意志,让素来悍勇的少年也难掩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