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二字落地,中军大帐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方才还在商讨攻城策略、意气沉稳的诸位将领,脸上血色尽数褪尽,满帐皆是死寂。
帐外凉风呼啸,卷得旗幡猎猎作响,原本寻常的风声此刻听来,竟带着几分萧瑟凄厉,压得众人心口沉闷发堵。
沙场拼杀,刀剑无眼,尚可凭谋略、凭兵力拼死一搏,可瘟疫横行,无形无状、传播无迹,从来都是乱世之中最无解、最残酷的浩劫。
滇王久经沙场,坐镇南疆数十年,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局,见过叛乱四起的危局,却依旧被这突如其来的疫讯震得心头巨震。
短暂的失神不过瞬息,多年身居高位、执掌三军的沉稳心性瞬间压下心底惊涛,他眸底厉色骤凝,再无半分闲谈打趣的温和,周身寒气凛冽,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王者威严,火速下达军令。
「慌什么!」
一声沉喝,稳稳镇住帐内慌乱的气氛,也让瑟瑟发抖的军医稳住心神。
「不过初发症状,尚未蔓延全军,未必便是绝境。传我军令,即刻封锁疫区!」
滇王指尖重重叩击案上舆图,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每一道指令都精准果决,不给慌乱留半分余地:
「第一,即刻划出营地最东侧空置营帐为隔离区,所有上吐下泻、高热发热的将士,无论病症轻重,尽数单独隔离,分帐安置,不许混居、不许走动,严防交叉传染!」
「第二,传令各营,即刻封锁所有营帐,全军暂行禁足,无军令不得擅自走动、串营聚集,日常操练全数暂停,各营士卒分区驻守,彼此不得往来!」
「第三,抽调所有随军医者、药童,全员出动,即刻生火熬煮防疫汤药,不分昼夜,足量供给全军将士,人人按时服用,不得遗漏一人!」
「第四,令亲兵卫队即刻消杀整座军营!以烈酒、艾草、石灰遍撒营帐、过道、灶台、水源,每日三次清扫熏燃,所有病患接触过的衣物被褥、器具杂物,尽数焚烧销毁,绝不留存隐患!」
一连串军令层层落地,环环相扣、杀伐果断,瞬间将慌乱溃散的军心牢牢稳住。
帐外值守亲兵闻声立刻领命,快步奔走传令,急促的脚步声、传令的喝喊声迅速响彻整座军营,原本松弛的营地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的紧绷状态。
木副将与众将领纷纷收敛惊惧神色,拱手沉声领命:「末将遵令!」
危机当头,无人再敢懈怠,所有人迅速各司其职,筹备隔离、熬药、消杀诸事。
帐内稍定,滇王目光骤然一转,精准落在身侧沉默伫立的李沐安身上,眼神凝重而急切。
帐中一众将领皆是镇守南疆的老将,常年对阵土司叛军,善战骁勇,却无人亲历过大规模瘟疫防控。
唯独眼前自家幼子,两年前曾追随临川公主李君珩,驻守下城,亲身经历过那场惨绝人寰、十不存一的大疫,是帐中唯一见过瘟疫防控全过程的人。
这也是此刻全军唯一的希望。
滇王嗓音沉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沐安,你且回话。两年前下城爆发瘟疫之时,你全程在场,彼时病患症状,与今日军中将士病症,是否一致?
当初用来压制疫情、救治病患的药方,你可还记得?可有留存底稿?」
话音落下,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李沐安身上,饱含期盼与焦灼。
生死攸关之际,所有人的希望,尽数寄托在这位年少郡王身上。
李沐安身姿微僵,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收紧,眸色沉沉,陷入短暂的凝滞沉默。
两年前下城炼狱般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骤然涌入脑海,清晰刺骨,历历在目。
彼时他随李君珩驰援下城,初入城中,满目疮痍,街巷死寂无人,户户闭门哀嚎,街头随处是高热难支、上吐下泻的病患。
药石匮乏,医者束手,无数百姓在绝望中殒命,那是他此生见过最惨烈的人间地狱。
良久,他才缓缓擡眸,音色沉静,带着几分亲历浩劫的沉重:
「症状大体相似,初起皆是腹痛腹泻、呕吐不止,继而突发高热、神志昏沉,重症者半日之内便气力耗尽、昏迷垂危,传播速度极快,沾染无差,与今日军中状况别无二致。」
一句话,让帐内本就紧绷的气氛彻底沉入谷底。
果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