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御花园晚风渐柔,吹落满亭晚樱,细碎的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地面上,薄薄一层,堪堪复住秦甜甜跪了许久的膝头。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近半个时辰。
方才宴席中途休憩,众人移步游园赏景,唯独她一人孤零零长跪在临水的四方亭中,身姿笔直,脊背却早已绷得发酸发麻,连膝盖底下的青石都沁出了刺骨的凉意,顺着筋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周遭始终是静的。
亭外往来的宾客络绎不绝,谈笑风生的话语、举杯寒暄的笑语、世家子弟温润的谈吐、闺阁小姐轻柔的私语,声声入耳,衬得亭中这片方寸之地愈发死寂尴尬。
无人上前搭话,无人开口劝解,更无人愿意给她半分台阶。
秦甜甜垂着眉眼,长睫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羞恼与焦灼。
秦甜甜原本笃定,以公主的尊贵身份,断不会真的与她一个小女子计较到底,不过是故作姿态,只需她乖乖跪着服个软,旁人稍加劝解,李君珩必会顺势作罢,给彼此留足颜面。
她从始至终,都在等一个台阶。
等有人心软替她求情,等李君珩松口示意,跪便跪吧,她跪的越久,就能越发惹人怜惜。
秦甜甜眼中含了几分期盼,瞧着崔清晏。
可这一等,便是整整半个时辰。
殿中的盛宴已然接近尾声,丝竹乐曲渐渐停歇,宾客们酒足饭饱,纷纷离席移步,朝着御花园各处散去消食。
原本分散在园中游赏的王公贵族、世家子弟、闺阁千金,尽数朝着这座最为雅致通透的临水亭聚拢而来。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
三三两两的人影立在亭外曲栏边,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钻入亭中,字字清晰,如针般扎在秦甜甜心上。
「跪着的是秦家小姐吧?便是崔家郎君的表妹?」
「正是她,方才我远远看着,不知道干了什么被罚跪在此。」
「我刚刚问那边宫人了,说是见了公主没行礼。」
「不过是失礼小节,竟罚跪这么久,看来这位临川公主,气度并不似传闻中那般温和。」
「噤声!公主刚刚平定西北战功赫赫,圣上心宠,岂是我们能妄议的?想来是秦小姐确实失了大礼,才会受此惩戒。」
人声鼎沸,目光灼灼。
无数道或好奇、或戏谑、或怜悯、或嘲讽的视线,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将她此刻的窘迫难堪,赤裸裸摊在所有人眼前。
秦甜甜的指尖死死攥着裙摆,绫罗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心中有些焦灼,她是想装装可怜,惹人疼惜,但并不想把事情闹大,落得满京城笑话。
她若丢了人,姨母回去怕是要禁足她。
就在她几乎撑不住,想要主动开口示弱求饶之时,一道温润清朗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是吴家郎君吴景。
吴家亦是京中名门,世代书香,家风清正,吴景年少成名,性情宽厚爽朗,素来最是见不得女子当众受窘难堪。
他看着亭中长跪不起、身姿单薄的秦甜甜,又看了看端坐亭中、神色淡漠的李君珩与太子一行人,略整了整衣袍,缓步上前,姿态恭敬得体。
他先对着居中而坐的太子深深一揖,随后转向一身月白锦袍、容色清冷绝艳的李君珩,行过标准的世家晚辈礼,声音温润有礼:「见过太子殿下,小皇子,公主殿下。」
礼数周全,分寸得当。
待礼毕起身,吴景琰目光落于跪地的秦甜甜身上,面露几分疑惑与不忍,轻声开口询问:「敢问殿下,不知这位秦小姐所犯何事,竟需在此长跪受罚?」
此话一出,周遭细碎的议论声骤然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亭中,静待事态发展。
秦甜甜闻言,紧绷的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心头瞬间燃起一丝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