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黑风山，蜿蜒山路上，沈清辞孤身快步前行，青布长衫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脸上虽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眼神却格外清亮。
方才军营一行的种种，在他脑海中反复重演，心中既松了大半，又悬着几分忐忑，松的是那位主事的公主通透明理，招安之事已有眉目，忐忑的是寨内弟兄性情刚烈，未必能全然接受归顺朝廷的决议。
黑风寨寨门矗立在山巅隘口，守卫的匪众见是沈清辞归来，连忙放下戒备，躬身放行。
寨内依山而建的屋舍错落排布，中央空地上燃着巨大的篝火，火光映照着往来穿梭的寨众，人人神色凝重，皆是在等候议和的消息。
自沈清辞下山后，整个黑风寨便人心惶惶，有人期盼能求得一条生路。
但是也有人却依旧执拗，宁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肯向朝廷低头。
周霸正坐在篝火旁的石凳上，周身透着草莽武夫的彪悍戾气，一双虎目圆睁，时不时望向山下山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砍刀的刀柄，尽显焦躁。
他身旁围着几位山寨头领，皆是跟着他打拼多年的心腹，个个身材壮硕，面露凶光，同样坐立难安。
见沈清辞踏入寨中，周霸猛地站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头，声音粗犷急切：
「清辞，你可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那小公主有没有为难你？朝廷到底愿不愿意接纳咱们？」
一众头领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清辞身上，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不屑。
沈清辞缓了缓气息，擡手推开周霸的手，先是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并未直接回应议和结果。
轻叹了口气后，反倒先说起了那位少年公主，语气郑重，字字恳切：
「诸位稍安勿躁，此行议和，并无凶险，那位公主殿下，也绝非我们想像中那般娇纵无知、迂腐顽固。」
他顿了顿，回想起军营中所见所感，眼神愈发认真：
「此前我等皆以为，朝廷派个十三岁的公主领兵，不过是儿戏，此人必定是不通战事、娇生惯养的闺阁女子，轻易便能糊弄。
可今日一见，才知大错特错。
这位公主殿下，虽年纪尚幼，容颜稚气未脱，却心思缜密，慧眼如炬，行事沉稳果决，周身威仪十足，绝非等闲之辈，半点糊弄不得。」
「今日她端坐主位，言辞犀利，一眼便看穿了我等骤然议和的隐情，追问之下句句切中要害，气场凌厉。
而且，帐内一众将领皆对她心悦诚服，不敢有半分不敬。
更难得的是，她明事理，辨是非，知晓大义，听完山寨处境，并未一味苛责咱们此前的过错，反倒认可寨主坚守底线、不肯投鞑的气节，既有上位者的威严，又有容人的胸襟，堪称清明之主。」
怕寨中众人依旧轻视，沈清辞扫过众人的面色，又着重提及官军态势，语气凝重：
「除此之外，我在官军大营所见，皆是军纪森严、兵强马壮的精锐之师。
甲胄鲜明，兵器锋利，士卒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皆是久经训练的善战之辈，绝非不堪一击的散兵游勇。
朝廷此番派来的大军，兵力雄厚，部署严密，别说咱们一个黑风寨，就算周边所有山寨联合起来，也绝非其对手。」
他这番话，既是为了让寨众认清局势，也是真心认可这位小公主的能力，言语间满是推崇，意在打消众人心中的侥幸与执拗。
话音落下，寨内顿时炸开了锅，一众头领与寨众瞬间分成两派，争执不休。
几位性子鲁莽、跟着周霸打拼多年的老部下，当即面露愠色，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反驳：
「沈先生，你这话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小公主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能有什么本事？
咱们黑风寨占据天险，弟兄们个个骁勇善战，就算朝廷兵马再强，咱们守着山寨，也未必会输！」
「就是！咱们在山里逍遥自在惯了，凭什么要归顺朝廷，受人管束？大不了就是拼上一条命，跟他们死战到底，谁怕谁！」
「当年咱们跟朝廷对抗多年，如今要低头归顺，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我绝不同意！」
这一派人皆是性情刚烈之辈，习惯了山寨的无拘无束，既放不下身段归顺朝廷，也轻视官军兵力，执意要顽抗到底。
而另一派大多是年轻寨众，或是拖家带口、牵挂老小之人，闻言纷纷面露犹豫，站出来出言附和沈清辞：
「沈先生说的是实话，如今咱们腹背受敌，前有官军，后有鞑子，根本没有退路，若是执意开战，不仅咱们活不成，寨里的老弱妇孺都得跟着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