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问到了内核之处,沈清辞心中了然,知晓这位公主终究是对自己的身份心存疑虑。
他也没想着隐瞒,脚步微顿,随即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世事沧桑与难言的悲凉,缓缓道出自己的过往。
「殿下慧眼,在下不敢隐瞒。在下沈清辞,本是寒门子弟,家中世代在甘州务农,家境贫寒,全靠乡邻接济、全家省吃俭用,才凑齐银钱供我入私塾读书。」
他目光望向远方夜色,眸中泛起思念与痛楚,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自幼便知,唯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故而日夜苦读,不敢有半分懈怠,十六岁便考中秀才,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本想再接再厉,赴省城参加乡试,考取举人,光耀门楣,让家人过上安稳日子。」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我潜心备考、即将赴考之时,西北战乱骤起,鞑子铁骑南下进犯,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生灵涂炭,我的家乡也未能幸免。
等我收到家书,匆匆赶回老家时,昔日村落早已沦为一片废墟,遍地狼藉,父母、兄长、乡邻……所有亲人全都死于乱兵之中,无一幸免。」
说到此处,沈清辞的声音微微颤抖,眸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指尖紧紧攥起,骨节泛白。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伤痛,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十年苦读一朝成空,世间再无归处。
沈清辞叹了口气:「那时候也不知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当时我就孤身一人站在废墟之上,万念俱灰,本想随家人而去,
但是想着我若死了,家中便绝了后,这么多年苦读也成了空,收敛好家人尸骨,却又在返程途中遭遇鞑子散兵追杀,险些命丧荒野。
是周寨主率领黑风寨弟兄路过,出手救下了我,将我带回了山寨。」
他缓缓平复心绪,眸中闪过对周霸的感激,似乎也是在侧面告知李君珩周霸的性格:
「初到黑风寨时,我心灰意冷,无意参与寨中事务,周寨主也未曾强迫我,只知我是读书人,便让我留在寨中,教寨里那些没有机会读书的孩童识字明理,平日里也给我一口饱饭,护我周全。」
「黑风寨看似是匪寨,却也藏着几分温情。寨中弟兄大多也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或是被战乱逼得走投无路的苦命人,占山为王不过是为了乱世求生。
我在寨中教书度日,看着那些孩童纯真的眼眸,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死念,也开始留心寨中事务。」
「后来,见寨子平日里存粮、布防多有疏漏,便凭著书中所学,随口提了几句改进的建议,本是无心之举,没想到竟切实帮寨子解决了不少难题。
周寨主虽是武人,却心胸开阔,知人善任,见我有些许学识,便渐渐信任于我,但凡寨中有重要事宜,都会听一听我的意见,我这才在寨中勉强说得上几分薄面。」
沈清辞语气平淡,却道尽了乱世之中读书人的困境。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真当战争来的时候,最没用的,还是读书人。
沈清辞叹气,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怅然。
李君珩静静听着,一路未曾打断,稚嫩的脸庞上存了几分动容。
她自幼生长在皇城,去年才习权谋、知战事,也是去年才真切体会过普通百姓在战乱中的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被鞑子劫掠那一段时间她确实看到了底层百姓们生存的不易。
沈清辞的遭遇,正是这乱世之下无数百姓的缩影,心中对他的戒备,又散去了几分,多了几分怜惜与理解。
身旁的林靖珂、秦老将军等将领,也皆是神色动容,看向沈清辞的目光,从最初的审视轻视,渐渐变成了同情与认可。
这般身世,这般气节,能在家破人亡后,仍坚守本心,不投靠鞑子,不沦为恶匪,已是难能可贵。
待沈清辞话音落下,李君珩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先生身世坎坷,却仍能坚守本心,心怀家国,实属不易。周霸能得先生相助,也是黑风寨之幸。」
沈清辞连忙躬身:「殿下过奖,在下不过是乱世求生,承蒙寨主不弃,方能安身立命,如今不过是做分内之事罢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想起周边山寨局势,连忙出言提点,语气诚恳:
「殿下,在下还有一事,需如实告知殿下。这西北群山之中,除了黑风寨,还有大大小小十余座山寨,
这些人皆是乱世中聚集起来的流民、散兵,各自占山为王,互不统属,却也都以势力最大的黑风寨马首是瞻。」
「如今黑风寨主动归降朝廷,共抗鞑子,消息一旦传开,其余小山寨必定会纷纷观望。
若是朝廷处置得当,给予他们一条生路,他们定然会效仿黑风寨,主动投靠,接受朝廷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