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
他从未跟人道过歉,更从未如此卑微地对自己的女儿承认过错,可他知道,再多的道歉,也弥补不了这些年对她的亏欠。
他何曾如此低声下气过,不过如今他也明白,确实亏欠了女儿不少。
李君珩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依旧没有擡头,也没有应声,心底却泛起一阵冰冷的嘲讽,只觉得可笑至极。
她在谢府这么多年,从小便看清了这府里的人情冷暖。
父亲常年对她不闻不问,祖母自小讨厌她母亲,恨屋及乌,于是待她刻薄冷淡,府里的下人更是捧高踩低,没有大人照料,谁都敢对她怠慢几分。
她早就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不指望任何人,更不指望这个从未给过她半分疼爱的父亲。
如今她不过是受了点委屈,他便突然摆出这般愧疚疼惜的模样,上演父女情深,实在是虚伪又可笑。
若是早有这份心意,这些年又何必对她视而不见?若是真的在乎她,她又怎会在谢府活得如履薄冰?
李君珩在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攥着裙摆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几分。她从不是天真懵懂的小姑娘,早已看透了这世间的人情世故,也看透了所谓的血缘亲情,在权势利益面前,有多不值一提。
如今她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的,舅舅舅母疼爱,皇祖母兄长疼惜,父亲母亲反而又可亲起来了,知道自己错了?薄待她了?当真可笑。
谢砚见她依旧沉默,心头的歉疚更甚,他以为女儿是受了太大的委屈,不愿搭理自己,便强压着心底的局促,目光落在窗外,语气渐渐沉定下来,却藏着极尽笨拙的疼惜与承诺,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
「往后在府里,你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再委屈自己,想要什么,缺什么,想吃的、想穿的、想玩的,只管告诉父亲。」
他顿了顿,转头深深看着她,眼神坚定,带着谢家家主独有的笃定与底气,那是能掌控一切的权势带来的承诺:
「只要是君君想要的,天底下有的,父亲都能给你找来,哪怕是稀世珍宝,奇珍异玩,父亲也定会为你寻到,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李君珩听到这话,垂着的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可笑归可笑,可她也清楚,谢砚如今手握谢家人脉,在这京中,乃至整个朝堂,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既然主动开口给了她这份依仗,她若是不用,那才是真的傻。
这些年在谢府受的苦、忍的气,她都记在心里,如今有父亲的权势做靠山,她为何不能借着这份底气,让自己过得更加舒坦些?
不用再看祖母的脸色,不用再受下人的怠慢,钱财,权势,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这对她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至于这份突如其来的父爱,她从不稀罕,也不会当真。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他想弥补自己的失职,想做个称职的父亲,那她便顺着他的意,收下他给的东西,利用他的权势,为自己谋福祉,如此,便足够了。
谢砚看着女儿依旧沉默,以为她还是心存芥蒂,又或是担心日后再受祖母的苛待,思索片刻,便又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护犊的坚定,还有对长辈的顾及,却也摆明了要护着她的态度:
「若是往后,祖母再对你不好,或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为难了你,你都不必跟她争执,更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受气,私下里派人告诉父亲便是。」
他深知母亲的性子,素来不喜欢李知瑶,对君珩的生母本就不满,连带对这个孙女也多有苛责。
平日里他忙于政事,未曾细究,如今知晓了,便绝不会再让女儿受委屈。
只是母亲终究是长辈,他不能太过苛责,只能尽力劝诫,护女儿周全:
「父亲会去劝诫祖母,让她日后待你温和些,有父亲在,没人能再随意欺负你,若不想回皇宫,只管安心在府里住着,做你的谢家小姐,不必再有任何顾虑。」
谢砚想的深,大宣的公主虽然地位高,但是也有和亲的例子,如今局势这么乱,女儿所有一日被迫和亲,那才是得不偿失。
若孩子不想,那就剥离君君公主身份,做回谢家小姐。
这番话,谢砚说得无比真诚,他是真的想弥补,想护着这个被自己忽略多年的女儿,想让她知道,从今往后,她有父亲做靠山,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欺负。
他看着李君珩,眼神里满是期许,期许她能擡头看他一眼,期许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期许她能放下过往的委屈,接纳他这个迟到多年的父亲。
可李君珩始终没有擡头,只是心底的嘲讽更浓,却也多了几分算计。
谢砚的权势,就是她在这世道立足的底气,这份便利,她自然要牢牢抓住。
如今她封地里的官员,大部分都是谢砚举荐,还有粮草,消息,都是谢砚想办法给她弄的,一时之间,确实也割舍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