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越走越窄,到了尽头,只剩一堵半塌的矮墙,墙根处藏着一个被杂草盖住的狗洞。
这是平日里阿桑躲恶霸、避风雨的秘密出口。
两年前她在这边乞讨过,阿桑喘着粗气停下,小心翼翼地将阿奴往背上又颠了颠,压低声音哄道:「阿奴,忍忍,咱们钻过去,出了城就安全些了。」
阿桑先蹲下身,一点点往狗洞里挪,破旧的衣衫被墙角的碎石刮得稀烂,胳膊也蹭出了血痕,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尽量把背擡高。
尽量不让阿奴的伤口碰到粗糙的泥土与石块。洞身狭小,阿桑憋着力气一点点往外蹭,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脸上的污垢往下淌,好不容易才带着阿奴钻出狗洞,滚落在城外的荒地上。
顾不得身上的疼,阿桑立刻起身,重新背起气息愈发微弱的阿奴,朝着远离城池的方向跑。
可放眼望去,哪里都没有安全的地方,远处的官道上,乱军的旗帜随风晃动,马蹄声与喊杀声断断续续传来,路边的田埂里、破庙旁,倒着不少逃难百姓的尸体,连炊烟都看不见一丝。
她记得近处是有个破庙的,想找到那个废弃的山神庙,给阿奴处理伤口,可跑了一程又一程,目之所及,全是散兵游勇在劫掠逃窜,火光从各个村落里升起,把天边染得通红。
风里的血腥气比城里更重,偶尔传来的百姓哭喊声,很快就被刀剑入肉的闷响打断。
阿桑背着阿奴,在荒草与土坡间跌跌撞撞,脚下一软就摔在地上,又立刻撑着身子爬起来,生怕摔疼了背上的人。
她死死记着阿奴说的要去下城,辨着方向,一步一步朝着下城的方位挪,单薄的身子抖个不停,却始终没放下背上的人,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阿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快了,快到了,下城一定安全,一定有地方躲……」
李君珩斜倚在铺着软绒的榻上,病了多日的身子终于彻底康复,面色褪去了往日的苍白,染上了健康的绯色,眉眼弯弯,全然没了病中的孱弱,尽显灵动娇俏。
谢砚看到女儿康复,总算是放下了心,但是这两日族中暗卫传来的消息却不太好,距离下城不远的地方,多处起了兵乱,前线的战况也焦灼。
他虽是文官,但是看得懂如今的局势,对大宣格外的不利。
李君珩榻边围了一众相熟的好友,林靖珂与李沐安一左一右坐在凳上,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林靖珂绘声绘色地讲着百姓们前些日子如何为她祈福,一根一根长明灯祈求她康复,李沐安则在一旁适时补几句俏皮话,引得李君珩频频失笑,银铃般的笑声落在殿内,满是轻快安然。
众人皆沉浸在这份闲适的暖意里,唯有立在窗边的卫霖,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愁绪,与殿内的欢快氛围格格不入。
方才府中商队的亲信快马送来密信,信上字迹潦草,尽显急切。
外头多地已然爆发兵乱,乱兵烧杀劫掠,流民四散奔逃,官道尽数阻断,他家在外的商队全被困在途中,寸步难行。
信末反复叮嘱他,近期务必深居简出,切勿随意出城,万事小心自保。
他转头望着榻上笑靥明媚的李君珩,又想到宫外的腥风血雨,心头的不安愈发沉重,只觉这份安稳脆弱得不堪一击。
舅舅说让他跟紧几位好友,如今乱世初显,怕是安稳不了几日了。
站在廊下的崔清晏,刚挥退了府中来送信的小厮,指尖还捏着未收起的家书。
父亲在信中直言,外间兵乱愈演愈烈,朝廷已商议数次,为平定乱象,太子极有可能奉旨亲征,奔赴战乱之地。
他擡眸望向殿内欢声笑语的众人,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隐忧。
没记错,师妹和太子关系甚好。
他自幼饱读诗书,深谙时局动荡之兆,如今朝局暗流涌动,宫外兵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哪还有半分盛世太平的模样。
崔清晏心底清清楚楚,这不是寻常的匪乱动荡,而是乱世将至的征兆。
崔清晏走进营帐看着已经恢复不少的师妹,敛去了眉眼中的凝重,换上了一副笑模样。
「师妹?身子好些了么?」
李君珩眼睛亮亮的看了过来:「都好了师兄,谢师兄关怀,我已经不打紧了。」
崔清晏想提归京之事,如今外面越来越乱,能早些回去便早些回去。
至于乱军,和女真人,有林国公在应该没什么问题。
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外面传来谢砚骂骂咧咧的声音:「他来干嘛?怎么?我们谢家买不起药了?还用他一介外人过来送?去去去,回信告诉那姓柳的,我闺女用不着他的东西。」
李君珩眼中闪过一抹好奇,下意识的叫了一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