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知正低头翻阅帐务卷宗,闻言擡眸。
「阳奉阴违,拖延阻滞。不抗旨,不违令,却能一点点磨掉新政实效。」
朝堂大势已定,圣谕通行天下,无人敢明目张胆对抗国法新规。
可扎根乡里的这群人深谙蛰伏苟活之道,他们舍弃了明面的言辞对抗,转而用最绵软的拖延之术,蚕食新政根基。
不犯错,不越界,不授人以柄。却能让利民政策层层递减,到了百姓手中十不存三。
久而久之,万民便会心生怨怼,误以为新政空有虚名却毫无实利,届时无需旁人动手,民心自散,旧弊自复。
曹县令再添一语,语气愈发凝重。
「下官听闻,近几日晚间,各县乡绅世家的话事人暗中往来,虽无聚众作乱与私议朝政的实证,却行踪诡秘,联系频繁,形迹十分可疑。」
李玄知静静听着,眸色沉沉,无半分意外。
他们世代经营,势力盘根错节。在地方根基远比朝堂旧派更深,且更难铲除。
「他们急了。」李玄知缓缓开口,「世袭特权被废,垄断产业被拆。百年优渥一朝尽失,他们自然不甘心束手就擒。」
「下官即刻派人严加巡查,封禁他们这群人私会!」
曹县令拱手请命,仿佛李玄知只要点头,他立刻就要冲出去一样。
「不必急。」李玄知擡手止住,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强行镇压,只会逼得他们藏得更深,伪装更真。如今他们急于串联,急于谋变,恰恰是自露马脚之时。」
堵不如疏,压不如查。
与其零碎整治,却治标不治本。不如静待他们抱团串联,彻底暴露所有残余势力,一网打尽,连根拔除。
顾盼儿瞬间领会其意,轻声附和。
「大人是想借此次暗中串联,彻底肃清平洲旧弊,好为天下新政铺路。」
「是。」李玄知颔首,目光落向桌案上厚厚一叠州县台帐。
「平洲是天下新政范本,绝不能留有半分隐患。免得他日天下州县效仿之时,到处都是可以钻的空子和漏洞。」
「老曹,你明面照旧只管扶余县的事。暗中派遣可信吏员,隐秘探查各县乡绅士族家的异常,包括但不限于聚会踪迹,串联言语与各类手段。逐一记录在册,留存实证。」
「下官遵命!」曹县丞躬身领命。
「盼儿。」李玄知转头看向身侧女子,「你连夜规整新政细则,针对粮种补贴与良田丈量,工坊报备和赋税核算四项。补全漏洞,细化章程,明确追责机制。」
「好。」顾盼儿应声应下,即刻俯身将卷宗抱起。
「今夜之内,民女必出新规细则。」
……
当夜,平洲西郊,柳家别庄。
这里是平洲几大隐藏老牌氏族势力的秘密聚会地,隐匿山林之间,寻常官吏无从探查。
夜色沉沉,烛火幽幽。
六名氏族家主围坐一堂,面色阴沉,神色郁郁。
居中端坐的是平洲第一隐藏氏族柳家家主,年过五旬。眼神阴鸷深沉,数十年把持乡议,管着大半明面上的大家族势力,惯会隐忍谋算,暗中布局。
「京中大势已去,范御史一党尽数覆灭,再无权贵可为我等撑腰。」
柳家老家主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甘。
「我等世代基业,尽数毁于李玄知一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