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沉沉话语落下,大堂内凝滞已久的死寂,瞬间被一扫而空。
原本垂首屏息、面色凝重的一众乡绅,纷纷擡眼擡头,眼底褪去了连日的阴郁与颓色,重新燃起细碎而灼热的光亮。
主位,刁茂指尖不疾不徐地轻叩着漆黑桌案。
笃、笃、笃的轻响声,在安静的大堂中格外清晰。
他缓缓道出心中筹谋已久的算计,每一句都藏着阴毒城府,每一步谋划都精准诛心,字字句句皆冲着那新任县令李玄知的死穴而去。
「其一,扶余县封禁的矿脉看似严密,可荒山连绵千里,沟壑纵横,山路四通八达,岂能彻底堵死?」刁茂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暗中拿出银钱,收买那些被官府临时徵调的流民,让他们趁着入山劳作的空隙,悄悄游走在荒山边缘,捡拾散落的矿石、原煤,积少成多,悄然囤货。」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眼底皆是了然之色。
刁茂眸光一冷,继续说道:「其二,如今县衙新设官坊,尽数收拢了县域内外的匠人,看似牢牢掌控了炼铁造器的内核技艺。可世人皆贪利,匠人亦是凡人。」
「官坊规矩森严,按劳取酬、按日结薪,法度严明却死板僵化,毫无变通余地。那些底层学徒、打杂杂役,日日辛苦劳作,所得微薄,心中早已积怨。」
「我们便抓住这一点,暗中派人接洽,以重金厚利利诱,或是许以良田宅院,或是承诺现银结付。一来打探新式炼铁的完整工序、炉火配比、锻造诀窍;二来趁机安插心腹眼线,扎根官坊内部。待摸清全部门道,我们便在隐秘山林私设小炉,暗中炼铁造器。绝不与官坊正面争锋,只做黑市私货,悄无声息囤积财源、壮大势力。」
条理清晰的两步棋,听得满堂乡绅心神震动,无人不叹其缜密。
可刁茂话音却骤然一顿,眼底阴狠之色骤然翻涌,压过了方才的从容,语气也添了几分刺骨寒意:「至于其三,也是最致命、最能一击破局的杀招。」
所有人瞬间屏息,身子微微前倾,凝神细听,不敢错过半个字。
「官府开山采矿,本就游走在朝堂规矩的边缘。」刁茂沉声开口,字字铿锵,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历朝历代,向来重农抑商,矿采、铁器锻造,皆是朝堂严控的重中之重。寻常县域县令,根本无权私自开矿、聚众炼铁、量产铁器。以往小县有人私下偷采,皆是无人深究、草草揭过罢了。」
「可李玄知不一样。」他眸色沉沉,冷笑道,「他在扶余县大肆开山采矿,大兴工坊,聚拢数百匠人,日夜锻造铁器,自成一派体系。诸位说说,此事若是捅到州府、递到朝堂,会是何等罪名?」
一语点醒梦中人!
满堂乡绅瞬间豁然开朗,眼中精光暴涨,连日积压的憋屈一扫而空。
他们此前只顾着忌惮李玄知革新手段凌厉、炼铁技艺逆天,被对方一路势如破竹的新政打懵,险些忘了扎根朝堂、亘古不变的铁律。
地方县令,无朝廷特旨,私自开矿、私造铁器、蓄养匠人、擅改地方旧制,桩桩件件,皆是擅开山禁、私造重器、违制乱政的重罪!一旦上层追责,根本无从辩驳!
「我们不争一时口舌长短,不逞一时意气之争。」刁茂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森冷。「此后表面之上,我等全力配合县衙新政,主动捐粮捐物、出资助力基建,主动示弱、俯首配合,好好塑造一番良绅顺民的模样,彻底麻痹李玄知,让他以为扶余县乡绅尽数归心,新政再无阻碍。」
「暗地里,所有人即刻修书,各自联系州府旧识、朝中故友,还有承恩伯府大公子!」
他擡手重重拍在桌案上,语气决绝:「尽数罗列李玄知违制罪状,将他私开矿场、私造铁器、蓄养匠人、擅改旧规、割据地方资源的罪证,一一整理上报!」
「只需州府文书下达,上官正式追责,任凭他民心再盛、技艺再绝、新政再顺,终究只是一介区区七品县令!」
刁茂眼底满是狠厉,一字一句道:「皇权律法、朝堂体制之下,他辛苦搭建的所有实业根基、新政基业,都会瞬间崩塌,化为泡影!」
狠招落定,大堂先是陷入一瞬死寂,随即轰然爆发出阵阵低呼赞叹,人人面色亢奋。
「妙!实在是太妙了!」一名年长乡绅抚掌低叹,满眼敬佩,「正面硬碰硬,我们未必是他对手,可借力打力、以规压人,他根本无从招架!」
「没错!这小子懂炼铁、懂治民、懂收拢民心,可终究是初入仕途的雏儿,不懂朝堂深浅、律法桎梏!这便是他最大的死穴!」
「此前连日憋屈,今日总算觅得破局关键!此招一出,定能将他彻底扳倒,永绝后患!」
一众乡绅眉眼舒展,连日被新政压制的郁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胜券在握的笃定。他们终于找到了拿捏李玄知的命脉,找到了稳赢不输的杀招。
「都下去行事。」刁茂擡手压下众人的议论,神色骤然肃穆,沉声吩咐,「凡事谨言慎行,隐秘行事,不可暴露分毫痕迹。州府批覆未到之前,所有人安分守己,不得招惹事端、节外生枝。只需静待时机,届时一击必杀,永绝后患!」
「我等谨遵刁公吩咐!」
众人齐齐躬身领命,神色振奋,敛了神色与锋芒,悄然四散离去,各自回府暗中布置阴招,布下天罗地网。
一日之后,天光清亮,扶余县衙门前车马齐聚。
以刁茂为首,附近各县大小乡绅几乎全都来了。一改往日的抵触疏离,齐齐步入县衙大堂,登门请罪。
大堂之上,刁茂率先躬身垂首,脊背微弯,姿态谦卑恭谨,收敛了所有豪强乡绅的傲气与锋芒,神态诚恳,看不出半分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