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婉擡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绿松,你不必瞒我。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绿松道:“娘子既问,小的不敢隐瞒。郎君他……他此番受伤虽重,但若只是外伤,原不该昏迷至此。实在是之前病根未除,又强行奔波劳累,心神耗损太过,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叹了口气,焦忧地低声道:“自那日见了您回来,郎君便病倒了,太医来看,也只说是‘忧思过度,寒邪内侵,心脾两虚’,需得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可郎君昏沉中,仍惦记着您回了颍州,总觉不妥,待稍能起身,便不顾老夫人以死相逼的阻拦,执意要追来。他瞒着所有人,一个人偷偷离京的。”
绿松的声音有些哽咽:“郎君来时,那病本就未好利索,一路风餐露宿,忧心如焚,已是强撑。崖上那般凶险对峙,情绪大起大落,又添了这身重伤……新伤旧疾,内外交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沈卿婉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原本以为已足够平静的心湖,激起的却不再是波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钝痛。
原来他病得那样重……
“沈娘子,” 绿松忽然撩起衣摆,对着沈卿婉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眼眶发红,声音恳切而激动,“小的知道,这话本不该小的来说。可小的跟着郎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郎君为谁如此……如此不顾性命。
“自您离开后,郎君便没一日安生过。他为您辞官,为您追到颍州,为您与沈家周旋,如今又为您……几乎把命丢在悬崖上!”
他擡起头,看着沈卿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祈求:“小的不知道您和郎君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有多少误会心结。
“可小的看得真切,郎君心里,是真的把您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他做的这些,便是石头,也该焐热了吧?”
绿松说完,伏在地上,不再做声。
屋内一片死寂。
她回头望了一望昏迷的孟玦,那些猜忌、冷落、不被理解的委屈,那些因他而起的无妄之灾,并非轻易就能抹去。
可是……看着床上这个人,看着他为她受的这身伤……那些怨与气,似乎又被另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情绪——心疼,后怕——所覆盖。
她一直以为,离开他,是解脱,是新生。
可如今她还能心安理得地、头也不回地走开吗?
不知过了多久,沈卿婉发话道:“你先起来吧。去看看药可还温着。”
绿松应了声“是”,爬起来,擦了擦眼角,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孟玦,才低着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沈卿婉的目光,重新落回孟玦脸上。她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落在了他那只裹着厚厚纱布、依旧肿胀的右手上。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己与他相触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这么傻……”
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浓浓的鼻音,是疑问,是责备。
三日后,午后。夏日的阳光通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慵懒的光影,稍稍驱散了连日的阴翳。
孟玦的高热在用了重药、又经两日昏沉后,终于勉强退了下去,只是人依旧虚弱得厉害。
沈卿婉正用温水浸湿了干净的软巾,拧得半干,为他擦拭额角颈间的虚汗。
就在软巾拂过他微蹙的眉心时,那浓密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初醒的眸子涣散无神,茫然地转动了一下,最后,定格在沈卿婉的脸上。
沈卿婉的动作倏然顿住,拿着软巾的手悬在半空,呼吸也随之一滞。四目相对,室内一时 静极,只有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孟玦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混沌茫然,渐渐聚焦,变得清晰,却又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他看得极认真,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影并非高烧谵妄中残留的幻象,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脸颊,唇角。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久到沈卿婉被他那专注到近乎贪婪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措,几乎想要移开视线时,他逸出几个气音:“婉儿……?”
沈卿婉的心尖像是被这声低唤轻轻掐了一下,酸胀莫名。
她定了定神,放下手中的软巾,转而拿起一旁温着的水,凑到他唇边,喂他喝了几口。
孟玦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目光胶着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