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非常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自己的枷锁。
若他没能觉醒,没能获得竖目印记……
不也一样只能像这苦槐里随处飘荡的草屑尘土,风往哪吹,就得往哪滚,是聚是散,是死是活,半点由不得自己。
……
苦禾里。
空气里那股子味道,说不清是沤烂的菜叶、还是阴沟里翻上来的污泥,混着若有若无的牲畜臊气。
窄仄的巷道,像是刚从肚子里掏出来的鱼肠子,扭曲凌乱,湿泞黏腻。
天都已经黑透了,陈安和他媳妇白氏,才一前一后,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挪回自家歪斜破败的棚屋。
眼瞅着即将入冬,山里的野菜野果越发难寻。
此刻,二人手里只提了些稀稀拉拉的枯柴,往墙角里一扔,便都浑身酸软地坐了下去。
「当家的……」
白氏瞥了眼空荡荡的米缸,肚子咕噜一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她缓了缓,才重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怨气。
「又是白跑一天,连往常没人要的苦蒿菜,都没揪着一点……」
「……先烧点热水,暖暖身子吧。」
陈安也缓了片刻,才闷头把枯柴理顺,干瘦黢黑的手指,在阴暗中,竟与枯柴一模一样。
「光喝水顶啥用?饿着肚子,我们明天连上山的力气都没有……」
白氏满脸委屈,已经有些哽咽。
「早知道……前几天那点嚼谷,就不该……不该匀给二嫂那边……」
「别说了。」
陈安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起过誓,不管日子多难,也要尽力照应二嫂和小成……这是我二哥拿命给他们娘俩换的……是我陈安,欠他们的……」
白氏张了张嘴,看着丈夫日渐佝偻、枯瘦的身影,眼眶一热,泪水忍不住地往下掉。
她本也是个心软的人,原先陈安送吃食过去,她都是默许的。
若非自家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她又何至于为了这件事去埋怨丈夫?
「咚咚咚。」
夫妻俩正相对无言,各自盘算着明天该怎么从山里扒拉出一丝活路时,那扇破木门,被轻轻敲响。
「三叔,在家吗?」
「小成?」
陈安听出了来人的声音,连忙起身将门打开。
白氏却像被针扎了一样,浑身绷紧,下意识认为陈成肯定是来借钱借粮的。
她脑子里应激似的冒出一连串哭穷诉苦的说辞,倒也不怕堵不住陈成的嘴。
「小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陈安才刚开口,还没等陈成回答,白氏便迈步过来,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淌。
「是小成啊?这么晚过来……怕不是遇上啥难处了?按理说……咱俩家走得近,该帮的肯定得帮,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