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领不了俸禄了,可当着所有人的面,也不好拒绝,尤其是还有言官疯狗在,真被盯上发现家里富裕,还不愿帮助朝廷度过难关,可是容易被找个理由抄家的。
不过也有一些人实在困难,就开口道:「下官家中实在艰难,若是让了俸禄,恐怕一家老小都要饥肠辘辘冻毙而亡。」
严嵩没有为难他们:「若实在不富裕的,正常领俸禄。」
「谢元辅体恤。」
工部尚书开口道:「户部缺粮缺银,工部亦是束手束脚,下官已调集在京工匠役夫抢修城郭道路——如今最紧要的是於九门外空旷寺观、官地赶造暖棚、避风寮舍,收容老弱流民,再调拨官山柴薪——」
听到难处这麽多,角落就有人开口道:「本就是天降瑞雪佑我大明,不过是冬日寻常风雪,些许小民畏寒不耐,些许屋舍偶有坍塌,皆是小事。
何必小题大做,惊扰圣驾,扫了圣上斋醮祈福的心意?
依我之见,只需令顺天府稍加抚恤,便可安稳无事。」
此人是太常寺的一名少卿,专司祭祀礼仪,平日里在西苑陪皇帝斋醮惯了,开口闭口便是圣心天意。
他说话时神情自若,仿佛城外冻死的百余条人命不过是茶余饭後的一句谈资。
话音未落,廊下猛然炸开一声怒喝:「呸,阿谀奸贼,怎麽不见这雪压塌你的房子呢!」
这一声怒骂清亮刚直,出自廊下一名年轻的清流御史,他面色涨红,立在一众缄默官员之间,眼神凛然,满是愤懑。
「你敢辱我!」
那人立刻就要冲过去教训他,但隔着这麽多人,怎麽可能让他们打起来,值房内外顿时乱作一团,劝架的、拉人的、火上浇油的、隔岸观火的,闹哄哄好一阵才消停下来。
吕本连拍了好几下桌案,嗓子都快喊哑了,才勉强压住场面。
既然户部没钱没粮,又有人打上了皇帝内帑的主意:「若是恳请圣恩垂怜,暂发内帑补赈——」
话未说完,那声音自己先矮了三分,像是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可笑。
徐阶叹了口气站起身拱手道:「还是需请旨意,而後方能统一赈济,还请阁老率我等前去御前请旨。」
没有圣旨,户部不敢冒着风险放粮,工部不敢动工,顺天府不敢擅专,兵部不敢调兵维稳,无论救灾还是其他,都得从请旨开始。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到底能不能去告诉陛下,这瑞雪不太瑞了。
片刻後,其余人也一同起身拱手,严嵩也点头道:「好,但也无须都去,各部尚书随老夫走一趟吧。」
「是。」其余人应的干脆。
这麽多人要陛见,自然要先请示,看看圣上忙不忙,没有闭关修玄吧?
派人通禀後,很快消息传了回来,陛下召见。
而再一细问,竟得知陛下正与景王用膳——
值房里的空气骤然一变,严党众人一展愁容,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清流脸色则更黑沉了。
严嵩缓缓起身理了理袍袖:「走吧,莫让陛下久等。」
众人披上披风鱼贯而出,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而在此时,朱载圳正大口吃着饭,原本还在纠结如何开口,就听内侍通禀,群臣来见。
嘉靖眉头略微皱起,他一猜就知道这群人是要来干什麽的,真是扫兴。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靴声与风雪声,内侍轻声入内通传:「启禀陛下,首辅严嵩率六部尚书於殿外候旨。
「宣。」
一字落下,简洁冷冽,听不出喜怒。
但朱载圳却察觉到了父皇眼底那一丝不耐。
片刻间,严嵩领着六部诸臣鱼贯入殿,众人自风雪中而来,纵然身披厚重披风,肩头发梢仍落满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