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四说:“快了。”
二丫又问:“快了是什么时候?”
刘四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碗底剩下一小块没化开的油渣,夹起来放进二丫碗里。
天色暗下来。村口的老槐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刘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空烟嘴叼在嘴里,往村口走去。他走过老槐树,走上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土路在暮色中蜿蜒向前,消失在远处的丘陵之间。
土路尽头,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篓的轮廓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像一个移动的标点符号。他加快了脚步。
那身影越来越近。她的背篓空了,肩膀上的背带松垮垮地搭着。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脚上磨出了水泡。她看见刘四走过来,站住了,把背篓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地上。背篓里还有那只豁口的蓝边碗,用布包着,完好无损。
刘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背篓捡起来背在自己背上。背篓很轻。他站起来,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刘四把嘴里的空烟嘴拿下来,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她。她摇了摇头。他把烟嘴重新叼回嘴里,转过身往村子的方向走。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远处,刘家沟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阿爷的老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出来,昏黄昏黄的。刘老三家的院子里飘出煮野菜的淡淡苦味。
二丫和石头趴在院墙墙头上,踮着脚尖往村口看。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老槐树后面转出来,一起喊了一声,跳下墙头朝村口跑去。
刘四家的加快了脚步,跛着脚跑了两步,在老槐树下蹲下来,张开双臂。二丫和石头一头扎进她怀里。她抱着两个孩子,闭了一下眼睛。
灶房里的火还没灭。灶台上的豁口蓝边碗还在原来的位置。碗沿上的豁口在灯光里,像一道极细的疤,也像一枚月牙。
她在灶台边站定,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拿出那只豁口的蓝边碗,放在灶台上。然后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重新蹿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
明天还要熬。后天还要熬。熬到下雨。熬到救济粮下来。熬到苞谷地里重新长出青苗。熬到井里的水重新涨上来。熬到猪圈里重新有了猪崽。熬到阿爷的眼睛能重新看清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青枣变红。熬到大姐家的老三能站稳走路。
日子就是熬。人也是熬出来的。大火烧开,小火慢熬,把所有的水分熬干,剩下最精华的东西。
刘四家的拿起那只豁口的蓝边碗,盛了一碗汤,放在灶台上。碗沿上的豁口在火光里闪着微光。她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个豁口。粗糙的,冰凉的,像她自己的手。
她端起碗,走到门槛边,在刘四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面前是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干裂土地。她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给她。她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他们就这么蹲着,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汤喝完。
月亮升到头顶,照着院子里那棵还没结果就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石榴树,照着她脚后跟的裂口,照着他嘴角那道极淡的油光。远处有虫子在叫,叫得很轻。
灶膛里的火,红一下,黑一下。
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