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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第432章 熬 (2/3)

他把碗放下来,看着灶台上那罐已经开封的猪油,看着油面上浮着的最后几块油渣,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干裂土地。

“明天去镇上。”他说,“把这罐油渣分一半给大姐。”

大姐是刘四的姐姐,嫁到镇边上,男人在矿上做工,矿上半年没发工资了。她家有三个孩子,最小的还不会走路。上次见她,是上个月在镇上赶集,她蹲在供销社门口卖自己纳的鞋底,蹲了整整一天,一双没卖出去。

刘四家的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分一半。她知道刘四的脾气。他说分一半,就是分一半。她把那罐猪油重新封好,用蜡在封口上又加了一层。

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来。火苗不再舔锅底,只剩炭火在灰烬里红一下,黑一下。

二丫趴在灶台边,歪着头,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点油光,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嚼什么东西。刘四把她抱起来,放在里屋的炕上,拉过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盖在她身上。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像是“油渣”。

刘四回到灶房。刘四家的正在收拾碗筷,把锅底最后一点油汤刮出来倒进碗里,把那只豁口的蓝边碗放在灶台角落里。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极慢,像是在清点什么。

然后她在灶台边站定,背对着刘四,开口了。声音很轻。

“大姐家的老三,上个月就吃不饱了。她男人矿上发不出工资,她纳的鞋底一双没卖出去。她不好意思跟我们开口。”

刘四没有说话。

“我想明天过去,把油渣分她一半,再把阿爷给的桃酥剩的那一小块带过去。”她停了停,把那只豁口的蓝边碗扣过来,碗底朝上,放在灶台上。“咱还能撑。她那边三个孩子,撑不住。”

刘四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那个空烟嘴,叼在嘴里。他没有嘬,只是叼着。然后他把烟嘴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极轻极轻地磕了一下。

“罐里还剩多少油渣?”

“大半罐。”

“分三分之二。”他说,声音很平,“大姐三个孩子。咱两个。”

刘四家的转过身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刘四的脾气。他说三分之二,就是三分之二。

她站在那里,灶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抹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全部磨毛了。她看着蹲在门槛上叼着空烟嘴的刘四,看了很久。然后把抹布放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排蹲在门槛上,一起看着院子里那片被夕阳染红又被夜色一寸一寸吞没的干裂土地。

夜里。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层温热的灰。那罐重新封好的猪油蹲在灶台角落里。油纸包里剩的那一小块桃酥被刘四家的用一块洗净的旧布重新包好,放在瓦罐旁边。

明天,这些东西会分成两份。一份留在刘家沟,一份被她背在背上,走上二十里路,送到镇边上那个矿工家属院里,三个孩子的母亲手里。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只豁口的蓝边碗上。碗沿上的豁口在月光里像一道极细的疤。

明天天不亮,刘四就会蹲在门槛上,叼着那只空烟嘴,等她背上背篓,等她从灶台上拿起那只豁口的蓝边碗,等她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他会一直蹲在那里,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那棵枯了大半的老槐树后面。然后他会站起来,走进灶房,把灶膛里的灰重新拨开,放上几根干透了的苞谷秆,点一把火,熬今天剩下的那半锅白菜汤。汤里还有油花,不多,但够两个孩子蘸着麸子饼吃完这一天。

深夜。刘四家的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炕是凉的。灶膛里的火灭得太久了,土炕吸不到热气,在夜里慢慢变冷。

她侧着身,面朝着二丫的脸。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二丫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很安静,嘴角那道油光已经干了,剩下一道极淡的白印子。她伸出一只手,用拇指极轻极轻地擦掉那道印子。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她想起阿爷枯树枝似的手扯住她的手。想起那两块硬得像石头的桃酥在油纸包里发出的极轻极细的脆响。想起阿爷用尽全身力气说的那句话——你是当娘的,莫在半道上碎了。

她闭上眼睛,把那只手按在心口上,按了很久。

她没有碎。

天还没亮,刘四家的就起来了。院子里灰蒙蒙的,东边天际线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刘四蹲在门槛上,叼着那只空烟嘴。他比她起得还早。

她背上背篓。背篓是竹编的,竹篾磨得发亮。背篓里放着大半罐猪油,用油纸包了又包,外面裹了一层塑料布,麻绳扎紧。布包里是大半块桃酥,放在最上面。还有一小袋米,不到一斤。那只豁口的蓝边碗用布包着,塞在角落。

她走出院子。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叶子掉了大半,几个青石榴挂在枝上。石槽干了,槽底积着一层干草屑。她站在石榴树下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台角落里那小半罐猪油安安静静地蹲着,锅里还有半锅白菜汤,够刘四和两个孩子吃两天。

刘四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把院门推开。院门是木板钉的,铁丝绑着门轴,推开的时候吱吱呀呀地响。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刘四家的背着背篓走上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他的脚边。她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那棵枯了大半的老槐树后面。

刘四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空烟嘴叼在嘴里,看着村口的方向。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红彤彤的。地里的苞谷秆子还是蔫的,被晨光照着,看起来没有那么绝望。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中午,她还没回来。

傍晚,她还没回来。太阳开始落山,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刘四把锅里的汤热了一遍,给二丫和石头盛了饭。三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人端着一碗汤,默默地喝着。

二丫问:“妈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