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文站在地图前。运输艇的第一趟船队已经驶离南部码头,三百名平民在陆战队员的护送下登船。指挥所里除了他,只剩两个通讯兵。他刚从码头回来,作战背心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结成硬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袋,那张克罗尔留下的纸还在。他没有再掏出来看——他已经不需要看了,每一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
一个通讯兵把一份刚从圣辉城转来的战报递给他。战报很薄,只有一页纸。标题是暗区战场初步战况汇总。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关于泰坦和骑士团的数据,停在倒数第三行:泰坦阿尔特拉维夫斯被压制后,陵墓广场上所有骨骸部队同时失去能量链接,颅骨内神骸金属片全部熄灭,骨骸自行崩解。同一时间,军港及其他地点的次级感染体未出现同步崩解迹象。初步判断,次级感染体已完成神骸能量的自主增殖,不再依赖源头实时供能。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继续看下一行。次级感染体在源头被压制后仍可独立存活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他的手指停住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地图上那些还在不断扩大的红区。七十二小时。他还要在这里守七十二小时。他把战报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通讯器。
“三连长,这里是德尔文。暗区传回的报告,丧尸还能自主活动两天到三天。第四防线需要继续坚守。弹药和药品会在第二批运输艇返程时补给到位。在这之前——还是那句话。守不住第四防线,就死在第四防线上。完毕。”
圣辉城,政务院,凌晨五时。
雷诺伊尔坐在办公桌前。他从军港回来之后没有回家,直接走回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份刚送来的报告——公共卫生局的生化样本初步分析。报告结论只有一句话:从圣辉城老城区柳荫街、军港紫荆公寓和补给码头采集的绿眼丧尸组织样本中,检测到同一种神骸变体基因序列,与暗区帝国陵墓中科尔曼·阿特顿斯-卡普芙利斯的DNA样本比对一致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剩余不足百分之一的差异,是环境诱变产生的随机突变。
他放下报告,走到窗前。晨光正在推开夜色。那束光柱还在,平稳而均匀,但已经比刚才淡了许多——不是因为它在熄灭,是因为天亮了。太阳从远处的楼群后面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灰蓝色。光柱融进了那一片更亮的天光里。他知道它还在。只是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
他之前以为是军港防伪实验室的粉尘泄漏导致了军港的绿眼丧尸,是从圣辉城老城区蔓延到港口的独立传播链。他错了。不是独立的传播链。是同一个源头。科尔曼被感染并复活的那一刻,所有接触过神骸粉尘的生物——狗、人、老鼠、海鸟——体内的神骸残留物全部被激活。柳荫街那条黄狗咬人不是孤立事件。军港紫荆公寓的丧尸爆发不是孤立事件。东非草原上的了望塔在数日前报告了第一例胡狼狂躁症,红河三角洲的渔民从被污染的水体里捞上来了眼睛发光的死鱼,加勒比海域的信天翁集体从海崖上坠落——它们都不是孤立事件。它们是同一片深海在不同海岸线上同时涨潮。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德尔文的专线。
“德尔文。生化样本比对结果出来了。军港的丧尸和暗区的科尔曼是同一个感染源。你不是在和一个军港的生化泄漏作战。你是在和科尔曼的神骸变体在卡莫纳大陆上的全部激活节点同时作战。”他停了停。“克罗尔的死,不是你的错。他是被科尔曼杀的。和你一样,和我一样,和所有今夜在暗区广场上穿着银灰色铠甲的人一样——都是在和同一个敌人打同一场仗。你的副官守住了。你也守住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德尔文的声音传过来。没有沙哑,没有颤抖。只是很轻。像海港的潮水退到最低点时,沙滩上留下的那层极薄的、安静的水膜。
“我知道。我守在这里。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他算的账——不出错。”
雷诺伊尔挂了电话。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桌上那份报告的旁边还有另一份待签文件——军港疏散追加拨款申请,请求北社紧急划拨四百支抗病毒血清。文件的第一行已经由方远志签了“同意”,只差他的副署。他拿起笔,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然后从头再看了一遍。笔尖落在纸上。签字。
他抬起头。窗外,天已经亮了。